天還冇完全黑透,病房裡就擺開了一桌盛宴。
趙小明把床頭櫃拖到兩張病床中間,外賣袋子鋪了一整排。
燒烤、炸雞、冷盤、花生米,林林總總擺得滿滿噹噹。
角落裡的那箱啤酒格外顯眼。
林桉盤腿坐在床上,眼睛纏著繃帶,麵朝窗戶的方向——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朝的是哪邊,反正眼前都一樣黑。
趙小明把串兒從竹簽上擼下來,整整齊齊碼進保溫盒裡,推到林桉手邊。
“哥,吃,我給你擼好了。”
林桉摸到勺子,舀了一口,嚼了兩下。
“這家烤得不錯。”
兩個人碰了一杯。林桉看不見,碰了個空,趙小明趕緊把杯子湊過去,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乾。”
話題是從初戀開始的。
趙小明說起他初中時候暗戀的女生,坐他前桌,紮馬尾,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我給她寫咯好多情書,一封都冇敢遞出去。”
“後來呢?”
“後來她轉學咯,我連她去哪都不曉得。”
趙小明灌了一口啤酒,語氣裡帶著點“當年之勇”的惆悵。
“那你呢哥?你初戀啥時候?”
林桉想了想:“大學。”
“哇——羨慕羨慕,大學管的不嚴,自由戀愛啊!”
“嗯。”林桉點點頭,“確實,很自由。”
“你怎麼追的?”
“主要靠臉皮厚。”
“……”
從初戀聊到高中大學,從學校聊到畢業,從畢業聊到以後想去哪兒發展。
“等攢夠錢,我想在四川買套房子。”趙小明說,筷子夾了顆花生米,“不用大,兩室一廳就夠了,把我媽接過去住。”
“冇想過留在魔都?”
“哥,你開什麼玩笑呢?”
“咳咳,腦子有點懵,淨說胡話了。”
然後不知道誰起的頭,話題突然拐到了國際局勢上。
“你說伊朗那個導彈……”
“那個決策就不對!”林桉斬釘截鐵。
“對頭對頭!”趙小明拍大腿,四川話都冒出來了,“啷個能那麼乾嘛?”
“就是就是。”
“哥你說得對。”
兩個人義憤填膺地乾了第三杯。
趙小明又倒了半杯,話匣子徹底關不上了:“哥你曉得不,我那天刷抖音,看到那個——”
“哪個?”
“就那個——烏克蘭那個——”
“哦哦哦!”
“你說他那個戰略——”
“有問題!”
“對頭!大問題!”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東歐局勢分析得頭頭是道,彷彿明天就要去當軍事顧問。
分析了十分鐘,誰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來。
又碰了一杯。
“算了,”林桉擺擺手,“關我屁事。”
“對頭,關我們屁事。”
半箱酒下肚,趙小明臉上泛了紅,但眼神還清明著。
林桉就不太行了,臉頰燒得厲害,耳根都燙了,說話倒還利索,隻是語速比平時慢了些。
趙小明舌頭有點大了,四川話往外冒得越來越多。
“哥,你就比我大一歲,啷個感覺你在感情方麵懂得恁個多哦?你是不是……耍了好多朋友?”
林桉端起杯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多,也就四個。”
“啥子?!”
趙小明手裡的花生米差點掉地上。
“哥!你也太牛了吧!”
“低調。”林桉抿了一口酒,“主要靠真誠。”
“真的假的?”
“假的。”
“……”
“靠臉皮夠厚。”林桉放下杯子,“且清醒,不戀愛腦。”
趙小明琢磨了一下這句話,若有所思地嚼了顆花生米。
“哥,你說得對。”
“哪句?”
“最後一句。”
林桉笑了一下,冇接話。
吃著吃著,林桉忽然覺得嘴裡少了點什麼。
不是燒烤,不是啤酒。
是那種——尼古丁的味道。
“小明,有煙冇?”
趙小明愣了一下:“哥,我是護工,啷個可能帶煙嘛。”
“少來。”林桉手肘捅了捅他,“都懂,給我來一根。”
“不行不行,”趙小明連連擺手,“喝酒就已經夠離譜咯,再抽菸要遭護士罵嘞。”
林桉豎起耳朵聽了聽,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冇什麼動靜。
“偷摸來一根,快的很。”他往趙小明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護士看不見的。”
趙小明猶豫了三秒鐘。
然後歎了口氣,把手伸進褲兜裡,窸窸窣窣掏了半天。
林桉聽見打火機輕微的哢噠聲,嘴角彎了一下。
“走吧。”
趙小明扶著他站起來,兩個人趿拉著拖鞋,摸到窗台邊。
窗戶推開一道縫,夜風鑽進來,帶著點潮濕的涼意。
趙小明把煙遞到林桉手裡,又摸出打火機。
林桉叼著煙,拇指撥了一下打火機的滾輪——
冇著。
又撥了一下。
還是冇著。
“你這火機——”
話冇說完,他忽然感覺到肩膀旁邊好像多了一個人。
不是小明。
小明的呼吸聲在右邊。
左邊這個……太安靜了。
他手裡的打火機突然被人抽走了。
動作不快,但很穩。
林桉本能地又把火機摸回來:“我自己點就行,你跟我客氣啥?”
然而,這隻是酒精上頭的下意識反應。
手指碰到那隻手的瞬間,他頓了一下。
麵板細膩,骨節分明。
不是小明的手。
打火機又被抽走了。
林桉愣了愣,手裡空落落的,腦子還冇轉過彎來。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冇說話,隻是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很輕,帶著點無奈,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林桉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
這手感。
這氣息。
這沉默的壓迫感。
“……嘶。”
他一拍腦門,恍然大悟狀:
“忘了!室內不讓抽菸!”
“醫院有吸菸區啊!”
趙小明在旁邊,整個人已經僵成了一根人形木樁。
他看著這個不知什麼時候從身後走出來的女生,又看看林桉,又看看自己手裡的煙,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冇擠出來。
沈清晚站在窗台邊,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她下班後去了一趟菜市場,買了點排骨,燉好後裝在保溫盒裡趕過來。
推門進來的時候,病房裡酒味沖鼻,床上冇人。
然後她看見窗台邊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一個叼著煙,一個舉著打火機。
她走過去,抽走了打火機。
然後那個叼著煙的人又把打火機搶了回去,還問她“你跟我客氣啥”。
沈清晚滿臉黑線。
冷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林桉後脊背一陣發涼。
不是風涼。
是心涼。
剛纔搶打火機時那隻手的觸感還在指尖殘留——細膩,微涼,骨節分明。
不是小明。
更不可能是護士——因為護士會立刻出言製止。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但臉上紋絲不動。
“小明啊——”
林桉一把勾住身旁人的肩膀,腦袋往那邊歪了歪,整個人掛了上去,語氣含糊得像泡在酒裡:
“我真的好想她……”
“放不下。”
“我真的好喜歡她……”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跟醉意做鬥爭。
“她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
“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就覺得……活著挺好的。”
“可是我這個人吧,你知道的,我他媽就是個混蛋。”
“我對不起她。”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隻給自己聽的。
“如果有機會……我真的想跟她好好說一聲對不起。”
“不是那種敷衍的,是認真的,跪著說也行。”
“可是我不敢。”
“我怕她不原諒我。”
“更怕她原諒我。”
他勾著沈清晚肩膀的手緊了緊,腦袋往那邊靠了靠。
趙小明在旁邊,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型。
他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更不知道該不該說。
因為他看見沈清晚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冇有推開林桉。
冇有出聲。
隻是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
繃帶纏著眼睛,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說話含混不清,像在說夢話,又像在說真心話。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林桉的腦子裡卻像開了鍋一樣。
他在飛速推理。
如果是江映月——她肯定會先把他推開,然後冷著臉說“發什麼神經”,說不定還會把剩下的煙冇收。
如果是顧知意——她應該會把他扶回床上,倒杯水放在床頭,輕聲細語地問“怎麼喝這麼多”。
如果是蘇棠——大概率會在他腦門上來一巴掌,然後笑嘻嘻地說“學長你不行啊,就這點酒量。”
三種情況都冇發生。
身邊的人隻是安靜地站著,任由他靠著。
冇有推開。
冇有質問。
隻有沉默。
和那隻拎著保溫袋的手。
林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氣,內心確認了對方是誰,才終於緩緩說出名字:
“清晚……我好想你。”
說完,腦袋一歪,整個人往那邊倒了過去。
沈清晚伸手接住了他。
動作很快,像是本能。
林桉靠在她肩上,呼吸漸漸平緩下來,嘴角微微彎著,一副睡熟了的樣子。
內心卻在瘋狂呐喊——
我他媽真是個天才。
趙小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那個……姐……他喝多了……”
沈清晚冇看他,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看了一會兒。
她抬起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髮,指尖在他眉間停了一瞬。
然後收回手,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
她將林桉扶回病床。
“你是護工?”
“是……是的。”趙小明嚥了口唾沫。
沈清晚看了一眼桌上東倒西歪的酒瓶,又看了一眼趙小明手裡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煙,沉默了兩秒。
“這是我給他準備的飯,你們留著明天當早飯吧。”
她把保溫袋往前推了推。
“還有,他現在是病人,不能抽菸,不能喝酒。”
她頓了頓。
“希望你能監督好他。”
趙小明點頭如搗蒜:“知……知道了。”
沈清晚最後看了一眼靠在床邊的林桉。
他歪著頭,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聲均勻,一副睡得死沉的樣子。
沈清晚沉默半晌,她冇說什麼。
轉身,走了出去。
病房門輕輕關上。
趙小明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癱在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睡著”的林桉,壓低聲音:
“哥,她走了。”
林桉一動不動。
“哥?”
還是冇動。
趙小明湊近了一點,聲音更小了:“哥,你真睡著咯?”
林桉此時終於有動靜了。
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小明。”
“嗯?”
“明天早飯有了。”
趙小明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保溫袋,又看了一眼林桉,一時間不知道該先吐槽哪件事。
“……哥,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是真的還是裝的?”
林桉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呢?”
“我看不出來。”
“那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