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人在黑暗中是無法感知時間的。
這句話林桉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過去的二十四個小時像被拉成了一根看不見盡頭的橡皮筋,每一秒都在被無限抻長,慢得讓人發瘋。
他這輩子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迫切地期待午夜十二點的到來。
最後一分鐘,簡直度秒如年。
小愛同學說:“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
林桉屏住呼吸。
六十
五十九
五十八
他在心裡默數,一秒一秒地數。
五,四,三,二,一……
眼前一晃。
不是那種劇烈的變化,而是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緩緩擰開了一盞調光檯燈。
光線從無到有,從微弱到清晰,一點一點地漫進來,像潮水,像晨曦,像他記憶裡每一個清晨的第一縷光。
他看見天花板了。
白色的,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邊緣延伸到牆角。
他把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
視線還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薄霧,但已經足夠讓他看清這個世界了。
他坐起來。
床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扭頭看向旁邊。
黃昊正睡在他邊上,手機歪在枕頭上,螢幕還亮著,映出一小塊暗淡的光。
耳機線從耳朵裡滑出來半截,掛在脖子上,整個人攤成一個大字,嘴巴微張,傳出陣陣呼嚕聲。
手機螢幕上還停在一個短視訊的介麵,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在講什麼“緩解頸椎疼痛的六個動作”,進度條已經走到了最後。
林桉看了他一會,伸手幫他把手機熄了屏,摘下耳機。
動作很輕,但黃昊還是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捲走了大半。
“日天還挺貼心,怕吵到我,玩手機還戴個耳機。”
林桉小聲嘟囔了一句。
他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房門口,握住門把手,輕輕擰開,拉門,邁出去,轉身把門帶上。
哢嚓一聲,門鎖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他隨手按開客廳的燈。
燈光一下子湧出來,填滿了整個房間。
他眯了眯眼,抬手擋了一下,等眼睛適應了才放下。
就是很普通的屋子。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平時根本不會多看一眼。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道縫。
夜風鑽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混著草木的清香,涼絲絲的,沁人心脾。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這口空氣比他這輩子吸過的任何一口都要新鮮。
“這就是光明的世界嗎?”
“係統,你終於靠譜了!”
係統:【低調,基操勿6。】
林桉笑了一下。
“行了,你滾吧。”
係統:【哦。】
“我先回家了,明天請你吃飯。”
林桉給黃昊留了一條留言。
然後披上外套,換鞋,開門,下樓。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夜風迎麵撲來。
小區裡的路燈昏黃,光暈在潮濕的空氣裡散開,把地麵上的積水映成一攤一攤碎金。
花壇裡的冬青被雨水洗得發亮,葉片上還掛著水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遠處的樓房黑黢黢的,隻有零星幾戶還亮著燈。
林桉本來想打車的,但站在路口猶豫了一下,又改了主意。
他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
“魔都的夜晚……”
“魔都的空氣……”
“魔都的晚風……”
白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到了夜裡終於停了,此時此刻一點都沒有夏季的炎熱。
一路騎行。
他騎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
他停下來,左腳撐地,左右看了看。
馬路空空蕩蕩的,雙向都沒有車,連個人影都沒有。
路麵上積著淺淺的雨水,映著頭頂的紅綠燈,一攤一攤的,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正常人大概就直接騎過去了。
林桉沒有。
他把腳收回來,穩穩地停在白線後麵,等。
六十秒。
他盯著那個倒計時的數字,一秒一秒地數。
“嗬,泥頭車是嗎?”
“上次是我大意了,沒有閃,以後休想再偷襲我!”
綠燈亮了。
他蹬了一腳,慢悠悠地騎過去。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了。
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一路。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
門開了。
客廳的燈關著,但電視機開著。
螢幕上的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的,把整個房間染成忽藍忽黃的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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