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破空的聲音,在易安耳中化作連綿的尖嘯。
契丹騎兵鬆弦的刹那,他便動了——不是後退,而是前衝!
劍身嗡鳴,劍光如狂瀾席捲身前數丈,叮叮當當的撞擊聲密如急雨。
真氣催至極致,易安隻覺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痛楚,第五重境界的壁壘在生死壓力下劇烈震顫。
“跟緊我!”
他嘶吼出聲,劍勢橫掃,劈碎迎麵射來的箭簇。
趙漢子怒喝如雷,盤龍棍舞成一片黑風,護住易安側翼。
身後八百殘兵緊隨其後,踏著被箭雨覆蓋的河灘向前衝鋒——沒有退路,唯有向前,纔有機會衝入契丹騎陣,讓弓箭失去距離優勢!
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箭矢貫穿皮甲的悶響、刀刃砍入骨骼的哢嚓聲、瀕死的悶哼……在風雪與廝殺聲中交織成殘酷的樂章。
易安眼中隻剩劍鋒所指的方向。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殺!”
契丹前鋒騎兵拔刀迎上,馬蹄踐雪,彎刀如月。
易安身形驟矮,劍光自下而上斜撩,斬斷馬腿!
戰馬哀鳴栽倒,騎手滾落瞬間,長劍已洞穿其咽喉。
趙漢子一棍砸碎另一騎的頭顱,血與腦漿濺上他猙獰的臉。
八百殘兵如楔子般狠狠鑿入契丹騎陣前排,刀槍交擊,血肉橫飛!
以步對騎,本是必死之局。
但這些守軍已無生念,每一擊皆是以命換命——
有人抱住馬腿任馬蹄踏碎胸骨,隻為給同伴創造一刀捅穿騎手的機會。
有人撲入敵群引燃身上最後的火藥,轟然炸開一片血霧!
“瘋子……這群漢人瘋了!”
金甲將領在陣後厲聲呼喝:“圍住他們!一個不留!”
契丹騎兵如潮水般向兩側展開,試圖將這支殘兵徹底包圍。
易安瞥見陣型變化,心知絕不能陷入重圍。
“向東!靠向河岸!”
他劍勢一轉,率眾向滹沱河冰封的邊緣衝殺。
那裏地形狹窄,騎兵難以展開,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判官筆文士獨臂揮筆,點倒一名百夫長,嘶聲道:“易少俠!老王將軍他們……”
“會來的。”
易安一劍斬飛一顆頭顱,血染麵頰:“我們必須撐到他們來!”
他說話時,五感仍在竭力延伸向東——馬蹄聲更近了,如悶雷滾過大地,至少數萬之眾。
是王清的大軍,還是契丹後續主力?
易安分不清,也不願分。
他隻知道,每多撐一息,諸位生還的希望就多一分。
廝殺持續了不知多久。
雪地上屍骸堆積,血融化了冰麵,又迅速凝結成暗紅的冰殼。
八百殘兵隻剩不足三百,人人帶傷,背靠背站在河岸亂石間,喘息如破舊風箱。
契丹騎兵暫時退後重整陣型,金甲將領冷冷看著這群困獸,揮手:“弓騎兵,三輪齊射,送他們上路。”
弓弦再張。
易安握劍的手微微顫抖——真氣已近枯竭,虎口崩裂的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他側頭看向趙漢子,這鐵塔般的漢子左肩插著半截斷箭,右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卻仍咧嘴笑:“易兄弟,下輩子……請你喝酒。”
“好。”
易安也笑了,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染血的臉。
判官筆文士、斷了一條腿仍掛刀而立的少年兵、互相攙扶卻眼神兇悍的江湖客……
他們都在等最後一刻。
箭雨再臨。
易安深吸一口氣,體內枯竭的經脈中,最後一絲真氣被強行榨出——
無名心法第五重與第六重之間的壁壘,在生死關頭轟然破碎!
劍氣自生!
劍身嗡鳴陡然拔高,劍鋒之上,竟凝出一寸吞吐不定的無形劍芒!
“破——!”
易安縱身躍起,劍光無形,橫掃而出!
劍氣所過,箭雨竟被淩空斬碎大半!
剩餘箭矢落下,也被趙漢子等人拚死擋下。
但易安落地時,口中鮮血狂噴,強行破境的代價讓他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少俠!”
“易兄弟!”
眾人驚呼。
契丹陣中,金甲將領瞳孔驟縮:“劍氣……此人絕不能留!全軍衝鋒,碾碎他們!”
蹄聲如雷,數千騎兵發動總攻。
一名少年俠客被契丹人合圍,險些喪命,卻見一道劍光閃爍。
再睜開眼,就看見易安站在他身前,身中一刀以傷換命救下了她。
趙漢子手中的盤龍棍在契丹人的圍攻下斷裂,麵對數名契丹人依舊大笑出口,不退反進。
“契丹雜種們!跟你趙爺爺陪葬吧!”
他大笑著,迎向那些砍刀。
可下一秒,劍鳴如龍,後發先至。
鮮血濺了他一臉,不過不是他的,而是易安的。
一條手臂被契丹人砍下,易安獨臂冷笑,一劍橫掃將周圍契丹人盡數斬首。
“易兄弟!”趙漢子睚眥欲裂,看向易安的斷臂。
最後的決戰到來,易安宛如不要命一般,救下了不知多少人。
代價是,他此刻一手一腿已斷,渾身上下盡是刀傷,宛如血人。
……
可他卻終於笑了起來。
易安拄劍站直,抹去嘴角血跡,看向東方——
馬蹄聲,已近在十裏之內。
他甚至能“聽”見大軍中飄揚的旌旗獵獵作響,能“嗅”到風中傳來的、二十萬人行進揚起的塵土氣。
是王清。
“諸位。”
易安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傳遍殘存的每一人耳中:“援軍……到了。”
話音落下,東方地平線上,第一麵“王”字大旗刺破晨霧。
緊接著是第二麵、第三麵……無數旌旗如林豎起!
鐵甲反射天光,長矛如荊棘叢生。
二十萬大軍如黑色的海嘯,自群山之間奔湧而出,直撲契丹側翼!
金甲將領駭然迴首,臉色慘白如雪。
“杜重威的大軍……怎麽可能……”
他猛然醒悟——中計了!
昨夜襲營是佯攻,真正的殺招,是這支本該“按兵不動”的二十萬大軍!
“撤!向主力靠攏——!”
命令已遲。
王清一馬當先,白發在風中狂舞,長矛高舉:“將士們——隨我殺敵!救袍澤!守中原!”
“殺——!!!”
二十萬人的怒吼,震得河穀積雪簌簌崩落。
大軍如決堤洪流,狠狠撞入契丹騎兵側翼!
幾乎同時,易安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大軍前鋒疾掠而出。
蒙目,黑布,長劍染血。
腰間佩戴麥穗金葉。
是鄭然。
她“聽”見了他的氣息,聽見了他心跳將熄的聲音,如二十年前開封雨夜那般,不顧一切向他奔來。
易安想笑,卻咳出更多血。
他鬆開劍柄,身體向後倒去。
最後的意識裏,是鄭然撕心裂肺的呼喊,是趙漢子接住他的手臂淚流滿麵,是王清大軍鐵蹄踏碎契丹陣型的轟鳴……
以及,東方天際,終於破雲而出的,第一縷晨光。
雪停了。
中渡橋之戰,至此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