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風凜冽,捲起河穀間的血腥氣。
高地上,易安看著下方那道持劍身影。
二十年光陰轉瞬即逝,當年那個拽著他衣角、聲音軟糯的小丫頭,如今已是蒙目臨敵、劍染鮮血的俠女。
無名心法運轉至極致,五感如絲蔓延,清晰捕捉到戰場每一絲動靜:
鄭然呼吸綿長卻微促,虎口已有裂傷。
契丹軍陣中號角低鳴,騎兵正在兩翼迂迴。
而橋北土壘後,守軍弓弩盡張,卻無人放箭——箭矢恐怕所剩無幾。
“糧盡援絕,箭矢亦盡……”易安握緊劍柄,眼神凝重。
情況比他想的還要更糟。
本以為自己已經盡早出發,應該有機會改變中渡橋結局,可沒曾想契丹人的進攻竟然比自己還要更快。
正思忖間,契丹將領突然揮手。
陣中掠出三騎,彎刀映著殘陽,呈“品”字形直撲鄭然!馬蹄踐雪,刀光如練,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找死!”易安眼中寒光一閃,就要縱身躍下。
趙漢子卻按住他肩膀:“別急,你看——”
話音未落,鄭然動了。
她彷彿能“看見”刀鋒軌跡,麵對契丹人的進攻,身形如風中細柳倏然搖曳。
劍尖一抖,三點劍芒乍現!
噗!噗!噗!
三騎咽喉同時綻出血花,連人帶馬轟然倒地。
鄭然劍勢未收,手腕輕轉,長劍斜指地麵。
血珠沿刃滾落,在雪上燙出細細的嗤響。
契丹陣中一陣騷動。
那將領臉色鐵青,厲聲喝道:“放箭!射殺此女!”
弓弦震響,箭雨如蝗!
鄭然卻不退反進,長劍舞成一片光幕。
叮叮當當擊落箭矢,步伐如鬼魅般向前掠出數丈——她竟要以攻代守,直逼敵軍主陣!
與此同時,她身後的帳篷內,突然湧出十數人。
穿著各不相同,赫然全都是內力在身的武者。
此刻跟在鄭然身後,向著對岸軍陣衝去。
“胡鬧!”
易安終於按捺不住。
對岸契丹可是足足十萬大軍,鄭然他們是有真氣傍身,但即便是武者在這種規模的軍陣衝殺中也絕對占不到便宜。
他們這麽衝陣,跟送死沒有半點區別。
真當軍武出身的人都是像流匪一樣的白菜?
當下轉過頭對趙漢子急道:“趙兄,你從西側擾敵,我直衝橋頭接應!記住,隻為救人,不可戀戰!”
趙漢子畢竟也是軍隊出身,也是個明白人。
重重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放心,我替你開路!”
他暴喝一聲,從高地躍下,雙拳裹著渾厚真氣,如隕石般砸向契丹右翼!
沿途士兵觸之即飛,陣型瞬間大亂。
易安趁機縱身疾馳,墨刃出鞘,劍光如墨龍卷雪,直奔鄭然他們而去!
契丹將領終於注意到兩人,怒喝道:“攔下他們!”
數十騎調轉馬頭衝來。
易安速度不減,心法運轉至第五重極限,身影在箭矢與刀光間穿梭。
每一劍揮出,必有一騎人仰馬翻。墨刃之利,竟連鐵甲都能輕易剖開!
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鄭然似有所感,蒙目的黑布微微轉向易安的方向。
“阿然!”
易安終於衝至她身側,一劍蕩開刺來的長矛:“跟我走!”
聽到這個稱呼,跟對方體內同宗同源的無名真氣。
鄭然怔住,手中劍勢一滯。
“是我。”
易安抓住她手腕,觸感冰涼而布滿厚繭:“易安。”
情況危急,來不及多做解釋。
易安開門見山,直接就給鄭然說懵了。
金葉女俠懵逼地被易安拽著胳膊,表情呆滯,但還是下意識揮劍抗敵。
“諸位!衝陣無異於送死!”
“大家跟我先迴軍陣,之後重做打算!”
易安拽住鄭然,聲音在真氣催動下遠遠傳開。
那些江湖義士聽聞,習慣性地看向鄭然,看見她點頭,這才憤然迴頭。
易安打斷她,扯著她向橋北疾退,“王清將軍何在?帶我去見他!”
“在壘後……”
鄭然咬唇,劍光再起,替他擋下側翼冷箭:“但契丹已合圍,我們迴不去了。”
果然,契丹軍陣如潮水般向橋頭收攏,箭雨愈發密集。
趙漢子雖在西側攪得人仰馬翻,卻也漸被重兵困住。
危急之際,橋北土壘後突然響起一聲蒼老而渾厚的怒吼:“將士們——隨我接應義士!”
殘破的“王”字大旗下,一名老將披甲持矛,率數百守軍如決堤洪水般衝出土壘,悍然撞入契丹軍陣!
看到王清主力上前準備拚命,那些契丹人竟然就這麽退了下去。
趙漢子跑了過來,咧著嘴開口:“孃的,真奇怪,這幫契丹人就莫名其妙就這麽退了。”
是啊,明明能將他們所有人盡數殲滅,可大軍為什麽退了呢?
“是怕了?”
“不,可能還要更糟。”
易安眼神凝重。
此刻,契丹十萬主力大軍還未到,現在在此的隻是先遣部隊而已。
對方是準備等待主力大軍到來,之後再一舉殲滅,渡過中渡橋。
而且,從對方最開始對鄭然的喊話來看。
杜重威怕是早已叛國,跟契丹人勾結在了一起。
那就更糟了,對方根本就不需要急著拚命。
隻需要再拖幾天,王清這邊自然就會因為孤立無援徹底垮掉。
看著帶軍趕來的老將軍,易安有些沉默。
國之忠臣,他怎麽能親眼看著他踏進必死結局。
來都來了,怎麽也得嚐試改變一下曆史才行吧。
三人與王清部終於匯合。
老將軍須發染血,甲冑破損,卻仍脊梁挺直。
他看向易安,目光如鷹:“閣下是?”
“易安,開封來的。”說話間露出陸川給的腰牌,表明身份。
他看向王清,語速極快:“將軍,杜重威已通敵叛國,此地不可再守!繼續留在這裏與等死無異。”
王清瞳孔一縮:“少俠有何憑據?”
“憑契丹遊騎能深入中原百裏,憑杜重威二十萬大軍眼睜睜看著將軍血戰十日!”
易安直視著他:“將軍,中渡橋可失,但您與這兩千兒郎若死在這裏,正中杜重威下懷——他想用你們的血,鋪平他投降的路!”
聞言,王清沉默。
的確,易安所言字字在理。
他是一軍之將,這段時間孤立無援,心中對杜重威叛國早有猜測,隻是缺個證據罷了。
可是……
他們的確能撤,但如果就連他們都撤了,中原的百姓就真的完了。
反之,他們能多拖一日。
中原百姓就能多活一日。
他杜重威叛國,但北岸的恆州城仍在守軍手中。
隻要自己能堅守此地,拖住契丹軍,等到恆州城守軍反應過來,契丹人就要麵臨南北夾擊的局勢。
屆時,哪怕沒有杜重威的二十萬軍隊,他們依舊能守衛中原。
隻是……他們這幾千人肯定活不下去了。
“必死嗎……”王清喃喃自語,轉過頭看去。
身後殘兵皆望向他,每一張臉上都是風雪與血汙,每一雙眼底都燃著不甘的火。
“諸位撤嗎?將中原拱手讓給契丹人?”
“將軍說笑了,我們追隨將軍這麽久,這次不就是死嗎?”士兵迴答。
“是啊,將軍。我們既然這次來了,就沒打算活著迴去。”這次是那些江湖義士迴答。
於是王清轉過頭,看著易安。
他的迴答已經很明顯了:“山河寸土,誓死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