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十天。
易安奔波往返於府庫與城外棚區,不僅僅完成了那騎兵將領的任務,還通過整理卷宗瞭解到瞭如今的局勢。
其中讓他最在意的一點是:
卷宗中的“中渡橋”,是否是自己記憶當中的那個。
如果是的話,那小丫頭鄭然此刻前去支援“中渡橋”,是否會捲入那場十死無生的慘烈戰役當中。
這麽想著,他的心不由得跟著緊張了起來。
既然已經在卷宗中看到了小丫頭鄭然,他現在已經能夠確定,此刻開封城中的“陸大人”就是自己認識的書生陸川。
隻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俠客。
如今的易安,隻是個剛剛從生死線撿迴一條命的難民。
思索中,他終於抬起頭。
卷宗都是有延後性的,此刻鄭然多半已經抵達中渡橋了。
按照他所熟知的曆史來看,王清將軍麵對契丹十萬兵馬,帶兩千精兵誓死守衛中渡橋。
可因為杜重威這個王八蛋按住了二十萬大軍,不援中渡橋,導致中渡橋糧草盡斷。
最終王清將軍跟兩千精兵盡數戰死中渡橋。
之後。
契丹十萬大軍順利渡橋,杜重威手握二十萬大軍不戰而降。
如果眼下鄭然參與到的是這次事件當中,那她豈不是也危險了?
易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需要資源,幫他盡快修煉,重新掌握無名心法。
所以,必須要見陸川才行。
又一次找到那名多次幫助自己的騎兵首領,易安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見陸大人?”
“是。”
易安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中年漢子。
“為何?”
“事關金葉女俠鄭然,易安有要事相商。”
說罷,又生怕對方拒絕似得,開口說道:“您隻需要把這句話告知陸大人,相信他一定會見我。”
聽到這話,那騎兵首領不禁愣了一下。
定定地看著麵前的易安,眼神中滿是打量的神色,不知道他究竟哪來的自信。
金葉女俠鄭然?
這人他知道,但也沒聽說過這人跟陸大人之間有什麽聯係啊。
憑什麽事關金葉女俠,他就自信陸大人一定會見他。
這些天的接觸下來,他對易安的觀感其實非常不錯。
如此亂世,如此出身。
還能保持善意,會對人施與援手,足以證明這少年心中良善。
並且讀過書,識文斷字,做事也足夠踏實認真。
更別說……
他真的太像自己死去的弟弟了。
思索著,他歎了口氣。
“行,這個忙我幫了。”
騎兵首領開口說道:“我幫你帶話給陸大人,至於他見不見你……”
話至此,剩下的意思易安已經聽懂了。
不過隻是如此,他也已經十分感謝對方了。
萍水相逢,這老哥真是幫了自己太多忙。
騎兵首領很快去而複返,看向易安的眼神中滿是詫異。
神了!
自己把他的話帶到之後,陸大人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甚至要親自相見。
跟隨對方這麽長時間,他還從未見過這位大人如此失態過。
“走吧,陸大人還真要見你。”
……
一路跟上。
穿過兩道迴廊,便是知府衙門的前堂。
青磚墁地,梁柱肅穆,雖無奢華裝飾,卻自有一股端嚴之氣。
堂上已坐著幾人,皆是府中僚屬,正在議事的模樣。
而易安的目光,瞬間落在主位那人身上。
那人約莫四十四五歲年紀,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久曆風霜的沉靜。
一襲半舊的青色官袍,袖口已磨出毛邊。
他正低頭翻閱文書,偶爾抬眼傾聽屬下的稟報,目光溫和卻透著不易動搖的堅定。
雖然年紀差了將近二十歲,但易安還是一眼認出了麵前的人——
正是陸川!
與易安記憶裏那個有些膽小、說話總慢半拍的書生相比,眼前的陸川瘦了,也憔悴了許多。
但那眉眼輪廓,跟說話時文縐縐的味道卻絲毫未變。
隻是此刻的他,肩背挺直如鬆。
指節因常年執筆而生著薄繭,舉手投足間已是一府之尊的沉穩氣度。
“亂世磨人啊……”易安心頭無聲一歎。
堂上議的是城外墾荒的分田事宜,幾名僚屬爭論不休。
陸川靜靜聽了片刻,忽然開口:“按丁授田,老弱婦孺減半,此舊例也。”
“然今時不同——北地逃難而來者,多孑然一身,無壯丁可依。若仍循舊例,彼等何以存續?”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住了堂上的嘈雜。
一名幕僚皺眉:“大人,若破例,恐引原有戶民不滿……”
“不滿?”
陸川放下手中茶盞,瓷器輕叩木案的聲響讓堂內靜了靜:“城西粥棚每日餓斃者仍有三五人。”
“若因‘不滿’而眼睜睜看著更多人死去,這官,不做也罷。”
話說到這份上,無人再敢反駁。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終於注意到了不遠處的易安。
揮手遣散了周圍手下,任憑他們離開府內。
他端詳著麵前臉生的少年,眼神中盡是失望的神色。
“不是那個人啊……”
不僅僅年紀對不上,就連身高相貌也不同。
想想也是,那位少俠早就死了。
就死在他的麵前……
人死不能複生,怎麽可能會在二十年後突然找上自己。
他揉了揉眉頭,隻感覺自己這段時間實在是太累了,這才會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下一刻,易安開口了:
“陸大人,舊友來訪,可曾記得開封城的那場大火?”
陸川豁然起身,看向易安的眼神滿是震驚的神色。
腳步急促的自堂內走出,卻因為心神不定險些摔了個跟頭。
可他踉蹌過後卻全然不在意,跌跌撞撞的來到易安身前,彷彿確定似得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再抬起頭,已然淚流滿麵。
他說:“少俠!可真是你?”
風起,卷過庭中老槐的枯枝,簌簌如雨。
易安看著麵前人過中年的書生,看著陸川眼中深埋的、不敢置信的期待,忽然覺得喉間有些哽咽。
良久,他極輕、極緩地,歎了口氣。
“陸兄。”
“好久不見。”
二字出口,陸川渾身劇震。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死死盯著易安的臉。
像要從那陌生的、年輕的麵容上,剝出記憶裏那張疏朗帶笑的臉。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如今,曾經的少俠竟又一次活生生站在了自己麵前。
原來……鄭然說的是對的……
開封城的不死樹下,真的有不死的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