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春和秋裡,各能劃出來那麼十來個特別狡猾的日子。
這十來天,氣溫困惑人心,穿什麼衣服出門,必須經過三思。
冷暖交替,使得水汽蒸騰。
雲夢澤在晨間變得更加氤氳,這是濕地該有的模樣,如夢似幻,白霧浸潤樹木,讓氣根吸飽水分,長得更加粗壯,用茂密的枝葉給野生動物們遮羞,它們毫無顧忌地在樹下樹上樹洞裡交配。
對於人類而言,這樣的環境顯然是可怕的。
可見度低,各種鳥獸的怪叫跌宕起伏,根本猜不透霧裡、水下、林間到底藏著何種威脅。
什麼樣的傻子會擅闖此地?
走投無路的流民,如餘老鬼帶著的那幫役工。 【記住本站域名 ->.】
逃無可逃的賊匪,像劉豐帶著的一船煙波客。
還有,險中求富貴的買賣人——邪釘璜輝和她的盜墓賊們。
成堆的器物擺放麵前,她隻對其中一件產生了興趣。
是劉豐剛到雲夢澤時,撿到的那塊硯台。
「歡言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
璜輝讀出刻繪的詩文,「看成色,有年頭了,大開門。舫主,這硯台該是在雲夢澤挖出來的吧?」
「沒那麼費事,無意中撿到。」
她爽朗大笑,「果然這沼澤裡四處藏著好東西,若非妖魔鬼怪常年盤踞,礙手礙腳,我早就將泥潭裡的古董搬個精光!」
「你跑到別人家來偷東西,還嫌我們礙手礙腳?」餘老鬼怒斥。
「我去你墓裡偷過東西麼?不是被你打跑了?」
「那……那外頭的也是我們生前所用之物,是我們的遺物!」
「珍貴麼?你摸著良心回答。」璜輝質問。
餘老鬼無言。
「若真是心頭好,你們豈會隨意扔在沼澤裡?
一塊硯台,幾片破瓷,些許殘瓦,對於你們古代的老鬼而言,隻是起居飲食中的家常用具。可這些東西放在後人手裡,筆跡可斷風俗文化,工藝可見王朝貧富,字畫詩書,更能使我們管中窺豹,一探千年萬年歷史。老鬼,我問你,這些硯台破瓦爛磚,你們扔都扔了,等著腐敗潰爛,我拿回去好生保管,有何不可?
爾之敝履,吾之珍寶。」
「哼,滿身銅臭的商人,巧舌如簧,老夫懶得與你辯駁。」
璜輝再次豪邁笑道:「哈哈,老鬼,你算是說到點上了,在商言商。劉舫主,既然你已入主此地,老鬼又是你麾下的門客,我提議個買賣,您看看合不合意。」
「請講。」
「雲夢澤裡古董數不勝數,我有意收藏。
您若是能空出人手來,還請安排些挖掘開採事項,嗯,我視其年份和珍稀程度定價,長期收購。當然,墓穴中的有主之物,就免了。璜輝可不想害得舫主和我一樣,被一言不合就動手的墓主打跑。」
劉豐看看餘老鬼,仔細觀其顏色,心中有數,回答璜輝,「此事容我從長計議。」
「不急不急,視舫主如今的勢頭,嘿嘿,你我買賣細水長流吶。來,咱們斟一斟正題。我已大致測了雎鳩堡尺寸,您瞧,沼澤如此蒸騰,天然的水汽仍舊隻能及過半個廢城,高台露著半個身子呢。而且,此地雖有頂上的杉木遮擋,但飛行妖獸和禦空的修行人過境,要是打算歇腳,你有本領攔下麼?」
「那依閣下之意?」
「依我之意,你這壁壘,真想做到既防探測又障視線,還不怕高空來敵,區區一套迷霧大陣難以滿足。
大霧瀰漫,混淆視線。
真元隔斷,防敵探測。
氣流紊亂,乾擾飛行。
再加上個源源不斷自我維繫的大型障眼法,將高台偽作尋常的拱丘,做足全套防備,雎鳩堡才配得上稱作大妖巢穴。」
璜輝的設計在劉豐聽來,滿是誘惑,他立即詢價,「開銷不小吧?方纔閣下過目的一眾器物,能否抵得過這連環陣的價碼?」
「怎麼可能呢?」璜輝擺手,「這套連環大陣,規模已經超出你給我的那套陣盤。別說布陣的材料了,每日維繫陣法正常運轉所需的消耗,你這點家底,根本蓋不住。劉舫主,你我皆是坦蕩人,我就不妨與你明言,如今你已化虺,跨過大妖門檻不假。可現在的你,徒有這副身軀,口袋比臉還乾淨,作為大妖,你窮啊,太窮了!」
言之在理,劉豐不辯駁,欣然接受。
璜輝繼續,「這麼窮,日後修為如何再上層樓?這麼窮,守著偌大的城堡毛坯,連裝潢都掏不出銀子來。這麼窮,你手底下這些妖啊鬼啊人啊,靠什麼養活?」
「閣下一語點醒夢中人,豐逃亡至此,剛剛安宅喘過氣來,確實未曾過多考慮錢財之事,還請閣下提點,指條生財之道。」
「哈哈,與舫主打交道痛快,話直說,不拐彎。邪道正道我都能指,看舫主喜好了。採集古董,便是其中一途。」
劉豐眼中精光一閃,「此法耗時,來錢慢,閣下不妨說說邪道。我是妖,麾下是匪,妖有妖途,匪有匪道。」
「就知道依舫主的性子,不願按部就班。好,先前在鐵竹寨,我曾說過,有些事情隻有妖辦得到,舫主可願意替我,取一寶貝?」
二人談了一整個晌午。
歇息間,劉豐喃喃,「你要的東西,既非修行資糧,也無世俗定價,為何稱之為寶貝?」
「嘿嘿,劉舫主,我不是說了麼,彼之敝履,吾之珍寶。
古物在旁人眼中,或許隻具個賞玩的價值。
可我收藏古董千千萬,當中諸多雜物已如線頭一般,相互牽連,扯出蛛網,這張網,名為歷史。
我有許多許多張這樣的蛛網,而舫主若能幫我取回那捲古畫,其中一張網,即將全貌現於我眼前。」
餘老鬼插嘴,「嘖,沒料到,小小的盜墓賊還是個考古學士。史書不夠你翻的麼?還親自織網調查。」
「史書,勝者所寫,肆意修飾。
物料,經年沉澱,承載真相。
聽人言,閱人書,不如親查物證。
我邪釘璜輝買賣縱橫天下,黑的白的正的邪的都做,我呀,生意場上從不聽旁人如何言說,隻看旁人曾經做過何事。
隻有瞭解最真實的、不受修飾的歷史,方能知曉一切古之秘法。
古法今法,皆為法也,法無定法。
璜輝胸中矢誌不渝——溯本源而修行,探求萬法起源,融古通今,以證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