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波客當中,高矮兩個瘦子負責全員膳食。
蔬菜米麵都在吳船的甲板上堆放整齊,還有幾隻籠子裝著些雞鴨。
遵劉豐之令,他們掏出一隻,交給張橫。
整船人類,唯獨張橫肩寬膀厚,力氣足泵,他掄轉幾圈,奮力將那隻老雞扔向離船不遠處的幾隻屍怪。
老母雞竟安然無恙,它站起身抖掉泥土,就這麼穿梭於屍怪群,直至拍打雙翅,欲嘗試飛走,才驚擾到其中一隻,被撲殺。
「舫主,看懂了麼?」
「嗯。」
劉豐輕聲回應。
屍怪不會攻擊屍怪。
這是他經過白天的觀察之後,得出來的確定情報。 找書就去,.超全
而那隻雞,證明瞭另一則情報——
屍怪不會攻擊籠養的家禽。
除非,家禽做出與野生動物相近的行為,如逃跑、掙脫、反擊……
「在它們眼裡,被圈養的是同類,野生的是敵人,包括野生人類。既如此,恕在下妄斷,餘老先生,屍怪無論從何處來,之所以長途跋涉抵達雲夢澤,皆因本能驅使前來討伐你們,討伐你們這些肉身腐朽而靈魂殘存十年百年的異類,討伐野生的思想、意誌,討伐野生的靈魂。」
餘老鬼笑而不置。
「怪不得老先生出手相援。」
「君子,惺惺相惜。拔刀出手,確因為心中江湖俠義作祟,然老夫若以俠義自居,虛偽地緊。相助你等,還有一層緣由在。」
「不妨直言。」
「老夫……有求於人,有求於活人。我們幽鬼也有鬼的不便之處,想鑄法器抵擋屍怪,需活人幫忙。這用來對付屍怪的法器……鬼……碰不得。」
一妖一鬼言談間,吳船遵照餘老鬼指路,沿淺水河道駛入雲夢澤腹地。
邪釘璜輝給的輿圖被餘老鬼扔了。
扔的理由很簡單,廢圖一張。
那輿圖能把船隻帶來雲夢澤,但也僅能做到這點。
沼澤之內地形複雜,大小水域蜿蜒崎嶇,如是積了水的迷宮。
且因為土質鬆軟,又常受大江沖刷,地表三年一小變,十年一大變。
老輿圖隻能幫倒忙。
過往變遷種種,讓雲夢澤遍地躺著古物件,石碑、沉船、殘塔,和尋常百姓家的瓦甕、陶罐、耕具……
「我勒個親娘……」張橫目瞪口呆,看向河道盡頭的巨型遺蹟。
一眾煙波客,無一不被麵前景觀震撼。
殘垣矗立,皆由丈許厚的青石壘砌,姿態傾頹,倚住身旁那入雲的杉木,如遲暮的老英雄,其骨架卻仍叫人們對它繁盛之時的恢弘氣派肅然起敬。
風霜、水蝕、苔啃……無論何等苦難,都未在漫長的歲月裡徹底擊垮它。
殘碑斜臥,刻幾隻古字,被小五寶認出來——《雎鳩堡》。
在石碑旁,兵刃雜物淩亂,劉豐認出了三清鈴。
而再昂首眺望壁壘殘骸的牆頂,餘老鬼打算請活人幫什麼忙,劉豐胸中有了猜測。
「老先生是想讓活人出手,修好那幾口大鐘吧?」
八隻銅鐘布滿綠鏽,橫著歪著坐在遺蹟裡。觀其形製,與三清鈴極為接近。
「舫主好眼力。此物,你認出來了?」
「身為妖精,怎能認不出。老先生莫非與我一樣,也害怕它?」
「正是,正是。哎……」餘老鬼飄至高處,「驅邪法器,妖鬼邪祟避之不及,我是鬼,怎能不怕,稍有觸碰即元氣大傷。不過,我怕,屍怪也怕。」
劉豐細琢磨,「不對呀,即便活人修好三清大鐘,鳴音震懾,你我共受其害,使這一招,難道老先生要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麼?」
「舫主莫急,聽我細細道來。三清鈴,具探測妖邪之效,鳴音如誦經,擾得我們妖鬼頭痛心慌。可是若將法術篡改,隻攻伐心死者而不傷身死者……」
「便可將無魂的屍怪徹底隔絕在外!」茱萸搶話,滿眼興奮,她旁聽了一路,把妖鬼對話捋了個明明白白。
她繼續吐露自己的推測,「就像琴瑟之音,宮商角徵羽,旋律節奏不一,場合用途不一。鈴鐺也好,大鐘也好,防誰對付誰,皆取決於奏樂者。對嗎?」
「哦?小姑娘……識法術?」
「不懂。」
「識造器?」
「也不懂。」
「那可真是個奇才……」餘老鬼感嘆。
「呀,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和娭毑住在捕蛇寨裡,跟蛇有關的事我們全都見過,江湖賣藝人用個蛇笛,奏不同的旋律音節,不同品種的蛇便依之作出舞姿。我猜……法器樂器差不多嘛,不都是能響的東西?」
茱萸說罷,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忽然閃出道精光,她立即扒拉兩下劉豐,附耳嘀咕幾句悄悄話,聽得直叫劉豐佩服這小丫頭的聰慧。
劉豐再度把頭抬高,向飄飄蕩蕩的餘老鬼問道:「餘老先生,敢問。您生前可是降妖的修行人?」
「嘿,略懂些小術。」
「在下身為妖邪,對人類的修行,僅有一知半解,我那兒郎曾說,人類造法器,離不開匠人。譬如,匠師注入真元打磨石盤,得陣盤素胚。陣盤如此,法兵如此,三清鈴亦如此。想必,老先生相當熟悉這幾口大鐘之內所附的驅邪法術吧?否則,如何修改之?況且外行人不可能想到以此手段驅除屍怪。」
餘老鬼似被拆穿般的以笑遮羞,「誒……對,銅鐘驅邪之法老夫略懂。」
「略懂?老先生不如坦蕩些,像在酒席間那樣。」
「呃……老夫精通此法,嘿嘿,被你看穿了。」
「不止精通,餘【都料】,好一個都料,這幾口驅邪銅鐘,難道出於旁人之手?若非你造,還會是誰?」
忽然出口的一句如電閃雷擊!
餘老鬼雙瞳微顫,被刺中心房般的回顧起過往種種。
劉豐乘勝長驅,「都料匠人,熟造物之機巧,通工材之測算,萬象藏於胸,一圖定乾坤!
恐怕,不止於大銅鐘……
這座雎鳩堡,這巧奪天工的宏偉壁壘,這建造於泥潭沼澤的避難居所,同樣是您的親手力作。
爾心中執念所在,正是此城!
是與不是?總匠大師!」
鬼物慟哭之聲,如北風呼嘯,撕破天地。
半晌,捶胸頓足的餘老鬼拭去虛幻的淚滴,落回甲板上,與劉豐對麵而站。
「舫主猜的不錯。
築城雲夢澤,
給天下百姓留個隱世的退路,
遠王權,
遠紛爭,
遠袞袞諸公,
乃餘某一生之宏願!
乃愚某千年之宏願!
我不甘,我不甘心吶!
身為【搬山愚氏】後人,
我令祖宗蒙羞!
我連半座城都尚未築成,便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