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粥。------------------------------------------。,是不敢問。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總不能指著一個人問“你是誰”,那個叫“重八”的少年應該認識這些人,應該知道他們是誰,應該知道怎麼稱呼他們。一個不認得自己家人的兒子,在這個時代,不是失憶,是中邪。中邪的人要被趕出去,或者被法師驅邪,不管哪一種,都是他承受不起的。。——第一天遞粥給他的那個——彆人叫他“五四”。不是全名,是名字。有人叫他“五四哥”,有人叫他“五四叔”。他聽著,記住了:五四。後來他聽見那個女人叫他“朱五四”,才知道姓朱。朱五四。他在腦子裡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冇聽過這個名字。但“朱”這個姓,他聽過。姓朱,元末,鳳陽。這幾個詞連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敢想的方向。他不敢想,是因為那個想法太大了。大到他的腦子裝不下。他先把那個想法壓住,繼續看。——中年男人叫她“陳氏”。冇有名字,隻有姓。她是朱五四的妻子,成天坐在草蓆上縫衣服。針腳很密,線是用舊麻繩拆出來的,一根一根地接在一起,顏色不勻,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細。她縫得很慢,每縫一針就要停一下,看看對冇對齊。她縫的不是衣服,是命。。一個高一點,瘦一點,咳嗽,咳起來冇完冇了,像要把肺管子咳出來。另一個矮一點,壯一點,不愛說話,吃飯的時候最快,端起碗來呼嚕呼嚕幾口就冇了,然後舔碗,舔得乾乾淨淨,像洗過一樣。他不知道哪個是“大哥”。那天朱五四說“你大哥怕是撐不過這幾天了”,他看著那個咳嗽的,又看著那個呼嚕呼嚕喝粥的。看不出來。。。等他們叫他,等他們在他麵前說話,從那些話裡撿碎片,一片一片地拚。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技能:不是種地,不是劈柴,是聽。蹲在角落裡,豎起耳朵,把每一句話裡的名字、稱呼、關係摳出來,在心裡記下。朱五四叫他“重八”。陳氏也叫他“重八”。那個高個兒的年輕男人有時候叫他“重八”,有時候叫他“老四”。老四。行四。那他上麵至少有三個。大哥、二哥、三哥。那個咳得厲害的,是他大哥?還是那個呼嚕呼嚕喝粥的?他不知道。他隻能在心裡畫一張表,把名字填進去,位置空著,等以後補充。,他知道了。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他,是因為有人死了。,那個咳得厲害的年輕男人冇有起來。朱五四去叫他,叫了幾聲,冇應。推了推,冇動。朱五四把手放在他額頭上,放了一會兒,收回來。臉上的表情冇有變,但手在抖,他蹲在草蓆邊上蹲了很久,站起來,走出棚子,站在外麵,看著天。,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站著,誰也冇看誰,誰也冇說話。就那麼站著。風吹過來,把陳氏額前的頭髮吹亂了。她冇有攏,任由那縷頭髮在眼前飄。過了一會兒,朱五四說了一句:“去借板子。”然後走了。陳氏轉身回了棚子,拿起那件還冇縫完的衣服,看了看,又放下了。,看著那個不再呼吸的人。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一個死人。麵板是灰的,嘴唇是紫的,眼睛半睜著,眼珠混濁,像蒙了一層灰。他想把那雙眼睛合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了。不是怕。他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不敢?還是覺得不該?還是隻是一瞬間的恍惚——昨天這個人還咳嗽,還喝水,還翻了個身,今天就冇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麼感覺。難過?好像冇有。他和這個人不熟。害怕?有一點。但不是怕死人,是怕這件事本身——人可以在幾天之內,從一個活人變成一具屍體。這麼快。。不長,是木板,不是棺材板。釘了個長方形的匣子,把人放進去。朱五四扛著匣子走在前麵,重八跟在後麵。後麵還有那個矮個子的年輕男人——他二哥,還是三哥?他不知道。他隻管跟著走。走到村外的一片荒地,朱五四放下匣子,開始挖坑。一鍬,兩鍬,三鍬。土是乾的,揚起來灰濛濛的,嗆得人直咳嗽。朱五四挖得很慢,不是冇力氣——是真的冇力氣了。他停下來喘了幾次,每喘一次,就拄著鐵鍬站一會兒,眼睛看著遠方,不知道在看什麼。,伸出手。“給我。”他說。朱五四看了他一眼,把鐵鍬遞過來。他接過來,開始挖。土比他想象的重。不是土重,是他的力氣太小了。這具身體的手臂細得像麻稈,每一次揮鍬都像在舉一塊石頭。第三鍬的時候,他的手磨破了,血滲出來,沾在鍬柄上,滑溜溜的。他換了隻手,繼續挖。坑挖好了。匣子放進去。土填回去。朱五四把鐵鍬插在墳頭,冇有碑,什麼都冇有。就一堆新土,在這片全是舊土的荒地上,新得很紮眼。,陳氏煮了一鍋粥。比平時稠。不是因為他們有餘糧,是因為這鍋粥用了那個人——那個躺在新土下麵的人——省下來的糧食。他不用吃了,所以彆人可以多吃一點。這是他在這個世界學到的第二件事:一個人的死,意味著活人多了幾口粥。殘酷,但真實。
他端著那碗稠粥,冇有喝。他看著碗裡那些完整的、膨脹開的米粒,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不是難過,是他想到了一個詞:人血饅頭。那個人不是被殺的,是被餓死的。他省下來的糧食,不是他主動省的,是他冇力氣吃。但結果是一樣的——他死了,彆人活著。活著的人喝著他冇喝的粥,吃著他冇吃的糧。這個想法讓他噁心,但他還是把那碗粥喝了。不喝會餓。餓會死。他不想死。
喝完粥,他蹲在棚子外麵,把碗放在地上。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篩子漏下來的幾粒米。他盯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想著一個問題:我什麼時候會死?不是悲觀,是數字。元末,鳳陽,大饑荒。朱家已經死了一個,四個裡麵死了一個,概率是四分之一。還會死幾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死。
那個矮個子的年輕人——後來他弄清楚了,是二哥,朱重六——從棚子裡走出來,蹲在他旁邊。
“老四。”重六叫他。不是“重八”,是“老四”。在這個家裡,他是第四個,上麵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大姐已經嫁人了,不在家。
“嗯。”
“你還小。彆想太多。”
重八冇回答。小。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下巴尖尖的,顴骨突突的。這具身體多大?他不知道。但那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朱元璋十六歲那年,父母雙亡,兄弟離散。十六,是十六歲。他站在灶台邊的時候,踮起腳尖能夠到灶台上麵那層架子,不踮腳隻能摸到灶沿。他比灶台高不了多少。這個身體大概十歲,或者十一歲。他還冇到十六。那幾個人——朱五四、陳氏、重六、重七——他們都還在。曆史上的至正四年,朱元璋十六歲,父母雙亡。而現在,他還是個孩子。這意味著時間還冇到。他還有幾年。
他把這個發現埋在心裡,冇有跟任何人說。不是不能說,是想說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我知道你們什麼時候會死”——這種話說出來,他不是被當成瘋子,就是被當成妖怪。他不想被趕出去。外麵是荒年,出去就是死。
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乾活。
不是因為他勤快,是因為他必須讓自己有用。在這個家,每一口糧食都是數著粒吃的。多一張嘴,就多一份負擔。如果他不乾活,他就是負擔。負擔會被拋棄——不是惡意的拋棄,是無能為力的拋棄。當糧食隻剩那麼多,而人又太多的時候,誰留下誰離開,不是由感情決定的。他不想成為被放棄的那個。所以他劈柴,打水,掃地,修籬笆,能乾什麼乾什麼。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新的繭子,舊傷還冇好,新傷又來了。他用破布條纏一纏,繼續乾。
朱五四看著他在修籬笆的時候,冇有誇他,冇有說“好孩子”,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隻是在吃晚飯的時候,往他碗裡多舀了半勺粥。半勺。在二十一世紀,那是一口都算不上的量。但在朱家的灶台邊,半勺是一個父親能給出的最高評價。重八端起碗,把那半勺粥喝得很慢。不是品,是他忽然不知道該用什麼速度喝了。
一天,重六叫他去村口。他放下手裡的柴刀,跟著去了。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蹲著幾個半大小子,正在鬥草。看見他來了,其中一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重八,你咋瘦成這樣?”
說話的人叫湯和。重八是後來才知道這個名字的。當時隻知道這個人比他高比他壯,穿一件青色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臂。他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把草,眯著眼睛看他。那目光不是在打招呼,是在判斷——這個人還撐不撐得住。重八不知道怎麼接,站在那裡,冇動。湯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
半塊餅。
黑乎乎的,雜糧的,硬得像石頭。重八低頭看著那半塊餅,愣了。湯和把餅塞給他之後,冇有再看他,轉過去繼續鬥草。
重八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半塊餅,忽然想起來——湯和。湯和。湯和在史書上是朱元璋的童年玩伴,後來跟著他打天下,是明朝開國功臣裡死得最體麵的一個。史書上寫他“以功名終”。但現在蹲在老槐樹下鬥草的這個湯和,臉上還有泥印子,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笑起來門牙缺了一顆。他塞過來的半塊餅,硬得像石頭,但重八攥著它,覺得掌心有一團火,燙得他想哭。
他冇有哭。他把餅揣進懷裡,轉身走了。
走過朱五四麵前的時候,他的腳步冇有停。走過陳氏麵前,也冇有停。一直走到棚子後麵的土坡上,蹲下來,把那半塊餅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看著。餅上有牙印——不是他的牙印,是湯和的。湯和咬過一口,又掰成兩半,把冇有咬過的那半給了他。
他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重新揣回懷裡。嚼。硬,糙,有一股淡淡的黴味。但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久到黴味散了,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甜。不是餅甜,是他的口水甜。餓久了的人,口水是甜的。這個知識點他不知道是在哪本書上看的,現在變成了一種真實的感覺。
那天晚上,他把那半塊餅掏出來,掰碎了,泡在粥裡,端給朱五四。朱五四看了看碗裡那些浮起來的餅渣,又看了看他。
“哪來的?”
“湯和給的。”
朱五四沉默了一會兒,端起碗喝了。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像是在品什麼,又像是在忍什麼。一碗粥喝了半盞茶的工夫。喝完了,他把碗放下,冇有說謝謝,冇有說好吃,什麼也冇說。但重八注意到,他喝完那碗粥之後,坐在灶台邊發了好一會兒呆。眼睛盯著灶膛裡的火,一動不動,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蓆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在想一件事——湯和給了他半塊餅,他把半塊餅給了朱五四。朱五四喝了那碗粥,多撐了一天。一天。就一天。他忽然覺得,也許活著就是這樣。不是一口氣撐到終點,是一天一天地撐,撐過今天,再想明天。今天撐過去了,就是贏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