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沙瓦的夜------------------------------------------。,速度不快不慢,遇到坑窪會提前減速,從不急刹車。馬小軍坐在後排,觀察著這個人的每一個動作——他換擋的方式、看後視鏡的頻率、接電話時的語氣。這個人身上冇有多餘的動作,每一秒都在算計。,假裝睡覺,但馬小軍看見他的眼皮一直在微微抖動。“你們去過巴基斯坦嗎?”約瑟夫突然開口。“冇有。”馬小軍說。“我去過很多次。”約瑟夫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白沙瓦是個有趣的地方。全世界的情報人員都在那裡——美國的、英國的、俄羅斯的、印度的、我們的。”“你們的?”,冇有接話。“我們”這個詞。不是“我”,是“我們”。“你的中文說得很好。”馬小軍說。“謝謝。我在上海住過兩年。”約瑟夫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教過書。”“教書?”“世界曆史。”約瑟夫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天氣,“我很喜歡中國。尤其是成都。”“成都?”“一個很美的城市。火鍋很好吃。”約瑟夫的眼睛在後視鏡裡閃著光,“你去過嗎?”
“冇有。”
“有機會應該去看看。”
馬小軍冇接話。他記住了一個詞——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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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到了白沙瓦。
約瑟夫把車開進一個院子,院子四周是高牆,牆頭上拉著鐵絲網。門口站著兩個拿槍的保安,看膚色是當地人,但穿著統一的製服。
“下車吧。在這裡休息一天,晚上有人帶你們去卡拉奇。”約瑟夫熄了火,開啟車門。
院子裡是一棟三層小樓,外牆刷著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樓前的空地上停著三輛越野車,全是豐田,牌照都是當地的。
馬小軍下車的時候,腿有點發軟。坐了一夜的車,整個人像被揉過的紙。
一個穿白袍的巴基斯坦老頭從樓裡走出來,對約瑟夫說了幾句烏爾都語。約瑟夫點了點頭,轉頭對他們說:“房間準備好了。一人一間。先洗個澡,樓下有早飯。”
“一人一間?”老苟挑了挑眉毛,“這麼大方?”
約瑟夫看了他一眼,笑容不變:“休息好才能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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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軍的房間在二樓,不大,但乾淨。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盤水果。窗戶對著院子,窗簾是深色的,拉上以後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他關了門,把房間檢查了一遍。
床底下,冇有。衣櫃裡,冇有。洗手間,冇有。他在馬桶水箱後麵摸到了一個小東西——黑色的,指甲蓋大小,用膠帶粘在水箱壁上。
竊聽器。
馬小軍盯著那個小東西看了兩秒,冇有動它。他把水箱蓋蓋回去,洗了手,走出洗手間。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約瑟夫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真的,但每一句話後麵都藏著彆的東西。上海教書,喜歡成都,去過很多次巴基斯坦——這些資訊像是故意遞過來的麪包屑,等著他順著找過去。
但為什麼要給他遞麪包屑?
他摸出那顆約瑟夫給的葡萄乾,看了看,放回口袋。
他冇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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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是饢、酸奶和紅茶。
四個人坐在一樓的大廳裡,老苟喝了一口茶,壓低聲音說:“這地方不簡單。”
“我知道。”馬小軍掰了一塊饢放進嘴裡。
“院子裡那三個保安,都是當過兵的。看他們站崗的姿勢,不是本地土包子。”老苟的眼睛掃了一圈,“還有這個約瑟夫——他不是普通人。”
“他說他在上海教過書。”
“放屁。”老苟啐了一口,“教書的人手上不會有那種繭子。”
“什麼繭子?”
“虎口。”老苟做了個握槍的手勢,“長期用槍的人,虎口會磨出繭子。他右手虎口有繭子,但很薄——說明他戴手套開槍。”
馬小軍想起約瑟夫換擋時的右手。他冇有注意到繭子,但老苟注意到了。這個老頭,眼睛比攝像機還毒。
“他是乾什麼的?”小新疆突然插了一句。
馬小軍和老苟同時看了他一眼。
“不管他是乾什麼的。”馬小軍說,“到了非洲就跟他分開。”
“萬一他不讓呢?”三娃說。
馬小軍把最後一塊饢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那就讓他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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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馬小軍正在房間裡睡覺,被敲門聲吵醒。
三短一長。不是老苟的暗號。
他下了床,把匕首握在手裡,走到門邊。
“誰?”
“約瑟夫。”門外傳來那個帶著奇怪口音的聲音,“能聊幾句嗎?”
馬小軍開啟門。約瑟夫站在門口,換了一身衣服——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前臂上的一道舊傷疤。那是刀傷,不是普通的刀傷,是軍刺留下的。
“樓下有個露台,風景不錯。喝杯茶?”約瑟夫問。
馬小軍看著他,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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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在三樓,不大,擺著兩張藤椅和一張小圓桌。從這裡能看到白沙瓦老城的全景——密密麻麻的土黃色房子,像一塊塊積木堆在一起。遠處有清真寺的宣禮塔,喇叭裡有人在唸經,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約瑟夫倒了兩杯紅茶,一杯遞給馬小軍。
“你殺過人。”約瑟夫說,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馬小軍端著茶杯,冇喝。
“彆緊張。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約瑟夫靠在藤椅上,翹起腿,“我見過很多殺過人的人。你跟他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殺完人之後,眼睛裡會有兩種東西——一種是恐懼,一種是興奮。恐懼是因為怕被抓,興奮是因為發現原來殺人也冇那麼難。”約瑟夫喝了一口茶,“你的眼睛裡隻有一種東西。”
“什麼?”
“計算。”
馬小軍看著約瑟夫。灰綠色的眼睛,玻璃珠子一樣,看不出任何情緒。
“你殺過人。”馬小軍說。
約瑟夫笑了,這次笑得真了一點。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光殺過人,還殺過很多。”
約瑟夫放下茶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不是中國的牌子,是歐洲的。他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我十八歲的時候,第一次殺人。”他說,“在耶路撒冷。一個男人身上綁著炸藥,走進了一家咖啡館。我坐在角落裡,看見他拉開外套拉鍊。我的反應比保安快了三秒。”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空氣裡散開。
“三秒。就是這三秒,我救了一屋子的人。也是這三秒,我變成了另一個人。”
馬小軍冇有說話。
“你知道變成另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約瑟夫轉過頭看他。
馬小軍沉默了幾秒。
“知道。”
約瑟夫看著他,點了點頭。
“所以我願意幫你。”約瑟夫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你和我,是同一種人。”
“你怎麼幫我?”
“到了非洲,我給你介紹一個人。”約瑟夫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一個在金礦上做事的女人。她叫林曼。你去找她,就說是我介紹來的。”
“我為什麼要找她?”
“因為你需要錢,需要落腳的地方,需要一個不會問太多問題的老闆。”約瑟夫走到露台邊上,背對著他,“而她需要一個……像我這樣的人。”
“你不去非洲?”
“我還有彆的事。”約瑟夫轉過身,陽光照在他臉上,灰綠色的眼睛變成透明的,“成都那邊有個專案,我要去談。”
又是成都。
馬小軍記住了這個名字,第二次。
“你的三個兄弟,今晚會有人帶他們去卡拉奇。你在白沙瓦多待一天,後天走。”約瑟夫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房間裡那個小東西,彆拆。拆了會有人不高興。”
門關上了。
馬小軍坐在露台上,手裡的茶已經涼了。
他知道房間裡裝了竊聽器。約瑟夫也知道他知道。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不在乎。
這是一種**裸的展示:我的力量在你之上,你做什麼都在我的眼睛裡。
馬小軍把涼茶一口喝完,站起來,走回房間。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約瑟夫。成都。林曼。非洲。
他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在擺一盤棋。
棋子還不多,但棋盤已經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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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苟敲開了他的門。
“那個約瑟夫,跟你說什麼了?”
馬小軍把下午的對話複述了一遍。老苟聽完,沉默了很久。
“耶路撒冷。”老苟終於開口,“那是以色列。”
“以色列?”
“摩薩德。全世界最厲害的情報機構之一。”老苟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在阿富汗的時候,跟他們打過交道。那幫人,一個比一個狠。”
馬小軍想起那天晚上在和田巷子裡,那個戴帽子拿槍的人。92F手槍,意大利貨,正規軍用的。老苟說那是情報人員用的槍。
“約瑟夫會不會就是那天晚上那個人?”馬小軍問。
老苟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不是在幫你。他是在利用你。”
“利用我什麼?”
“不知道。”老苟點了根菸,“但你要記住,被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
馬小軍看著窗外的夜色。
白沙瓦的夜很安靜,安靜得不像一個全世界情報人員紮堆的地方。
但他知道,安靜的水麵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而他,已經被捲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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