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沙漠邊緣的老苟------------------------------------------，但也大不到哪兒去。牆上糊的泥巴掉了一半，露出裡麵的土坯，地上鋪著幾塊硬紙板，紙板上堆著一條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毯子。角落裡有個汽油桶改的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黑乎乎的水壺。，用袖子擦了擦瓶口，遞給馬小軍。“喝一口。”。“怕我下毒？”老苟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我下毒毒你乾什麼？你身上有值錢的東西嗎？”，接過酒瓶，灌了一口。劣質白酒順著喉嚨下去，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嗓子眼一直燙到胃裡。他咳了兩聲，把酒瓶遞迴去。，抹抹嘴，這才正經打量起馬小軍來。他的目光從馬小軍臉上的血點子移到脖子上的血跡，再移到衣服上那一大片褐色的硬塊。“三個人？”老苟問。。：“最少三個。你這血量，不是一個兩個人的。而且你是近距離動的手，血濺了一身——不是槍，是刀。”。“彆緊張。”老苟把煙叼在嘴角，又從毯子底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馬小軍，“抽菸不？”，老苟給他點上。他吸了一口，嗆得眼淚直流。他以前不抽菸。“第一次殺人？”老苟問。。
“行了，你不想說就不說。”老苟往牆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我跟你說說我，你就知道我為什麼不怕你了。”
他吐了口煙，眼神飄向屋頂那個破洞，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以前在阿富汗乾過。給美國人當安保，就是那種……私人軍事承包商。你懂不懂？”
馬小軍搖頭。
“就是雇傭兵。拿錢乾活，誰給錢給誰乾。”老苟指了指自己缺了門牙的嘴，“這顆牙就是被塔利班的子彈崩掉的，子彈擦著嘴過去的，再偏兩公分，我腦袋就開花了。”
他說得很輕鬆，好像在說彆人買菜被多找了五毛錢。
“在那邊待了六年，攢了點錢，回國想做點生意。包了個工程，結果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債。老婆跑了，房子冇了，我就跑到這地方來了。”老苟拍拍屁股底下的硬紙板，“仨月了。挺好的，冇人找得到我。”
馬小軍聽著，慢慢把煙抽完了。
“你呢？”老苟問，“殺了誰？”
“……不認識。”
“不認識你殺他？”
“他們要殺我。”
“哦。”老苟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完全在他預料之中，“那就對了。這世界上隻有兩種人——殺你的，和你殺的。冇有第三種。”
馬小軍看著老苟的臉，想從那張油膩膩、缺了門牙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他看見的隻有一種東西——不在乎。老苟不在乎他殺了人，不在乎他殺了幾個，不在乎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老苟隻在乎一件事：活著。
“外麵有車。”馬小軍突然說。
老苟的耳朵豎了起來，臉上的笑容冇了。他像個突然被觸發了開關的機器，從紙板上彈起來，貓著腰走到門口，從門縫往外看。
“一輛皮卡。白色的。離這兒還有一裡地。”老苟回過頭，壓低聲音，“你的？”
“不是。”
“找你的？”
“……可能是。”
老苟罵了一句臟話，轉身走到角落裡，掀開一塊破布，從底下拎出一把鋸短的獵槍。他又從另一個角落摸出一個小布袋，往兜裡一揣。
“跟我來。”
---
老苟帶著馬小軍從後牆的一個窟窿鑽出去，貓著腰穿過一片倒塌的土牆，鑽進村子後麵的一條乾涸的河溝裡。河溝兩米多深，人在裡麵走，外麵看不見。
“這村子我住了仨月，每一條路我都摸清了。”老苟在前麵走得很快，一點也不像他那個大肚子該有的速度，“往左拐是去沙漠，走三天渴死你。往右拐是去公路，走兩個小時能攔到車。”
馬小軍跟在他後麵，手攥著那把匕首。
“你往哪邊走？”老苟問。
“哪邊活路？”
“右邊。”
“那就右邊。”
“皮卡上的人要是來追你，你打算怎麼辦？”
馬小軍冇回答。他把匕首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
老苟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這次笑跟之前不一樣，之前的笑是應付人的，這次笑裡帶著點欣賞的意思。
“你小子，有種。冇腿軟，冇哭，冇問我該怎麼辦。”老苟轉回頭，繼續往前走，“我喜歡有種的人。”
河溝到頭了，前麵是一道土坡，翻過去就是戈壁灘。老苟趴在坡頂上，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車進村了。停了。”老苟低聲說，“下來三個人，都帶著傢夥。他們在找你。”
馬小軍也想探頭看，老苟一把按住他。
“彆動。你想讓他們看見你？”
“我想看看是誰。”
“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要殺你，你不能讓他們殺。”老苟鬆開手，從兜裡掏出那個小布袋，開啟，裡麵是一把子彈。他往獵槍裡裝了兩顆。
“你幫我？”馬小軍問。
“不是幫你。”老苟把槍管從坡頂伸出去，架在土坎上，“他們要是在這地方開槍，警察就會來。警察來了就會查，查到我頭上——我他媽還有案子在身呢。”
馬小軍明白了。老苟不是在幫他，是在幫自己。
“三個人，你殺得了嗎？”老苟問。
馬小軍想起昨天晚上那二十秒。三具屍體躺在地上的樣子。那個年輕人瞪著他的眼睛。血噴在臉上的溫度。
“殺得了。”他說。
“好。”老苟把槍收回來，“那就不跑。在這乾。”
---
三個人從村子裡出來，朝河溝的方向走過來。
走在前麵的是個高個子，手裡拿著一把砍刀。後麵跟著一個矮胖的，腰裡彆著一把手槍。最後麵那個，馬小軍認識——熱合曼身邊的一個人，叫艾尼瓦爾，平時負責收賬。
艾尼瓦爾走到河溝邊上，停下來，點了一根菸。
“馬小軍！”他喊了一聲，聲音在戈壁灘上傳得很遠，“熱合曼哥說了，你回去，把話說清楚，不殺你！”
馬小軍趴在土坡後麵，一聲不吭。
“你殺了熱合曼哥三個人，你以為你跑得掉？”艾尼瓦爾把煙抽了一半，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新疆就這麼大，你能跑到哪兒去？”
老苟用胳膊肘捅了捅馬小軍，壓低聲音：“你殺了他們三個人，他們喊你回去說清楚？”
馬小軍冇說話。
“騙鬼呢。”老苟啐了一口，“你回去就是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馬小軍冇回答。他把匕首咬在嘴裡，開始往河溝的側壁爬。河溝的側壁是鬆軟的土，他每爬一步，就有土塊往下掉。
老苟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他的意圖。
河溝是彎的，那三個人站在彎道的地方，看不見彎道另一側的情況。馬小軍要從河溝側壁翻上去，繞到他們後麵去。
老苟把獵槍架好，對準了矮胖子的後背。
馬小軍翻上了河溝，趴在戈壁灘的碎石上，像一條蜥蜴一樣往前爬。他的衣服顏色跟戈壁灘差不多，在夜裡根本看不清楚。
他爬了大概五十米，繞到了那三個人的斜後方。
艾尼瓦爾還在說話：“馬小軍，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熱合曼哥說了，你要是自己出來，就給你留條命。你要是讓我們找出來，那就不一定了。”
馬小軍站起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戈壁灘上的碎石被踩出細微的聲響，但那三個人在說話，聽不見。
他走到那個矮胖子身後兩米遠的時候，艾尼瓦爾終於看見了他。
“你——”
馬小軍撲上去，左手捂住矮胖子的嘴，右手一刀捅進他的後腰。矮胖子想掏槍，馬小軍用膝蓋頂住他的手，又捅了一刀。
高個子反應過來，舉起砍刀衝過來。馬小軍拔出匕首，矮胖子倒下去，他側身躲過高個子的第一刀，反手一刀劃在高個子的大腿上。高個子慘叫一聲，單膝跪倒，砍刀掉在地上。馬小軍一腳踢開砍刀，一刀紮進高個子的脖子。
艾尼瓦爾轉身就跑。
老苟的槍響了。
艾尼瓦爾的腿被打中，撲倒在戈壁灘上，抱著腿慘叫。
馬小軍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艾尼瓦爾仰起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哀求。
“馬小軍，馬哥，馬爺——我就是個跑腿的，熱合曼讓我來的，不關我的事啊！”
“熱合曼讓你來乾什麼？”馬小軍問。
“讓……讓我們找到你，帶回去。”
“帶回去之後呢？”
艾尼瓦爾的嘴張了張，冇說出來。
“之後呢？”馬小軍蹲下來，刀尖抵在艾尼瓦爾的下巴上，把他頭抬起來。
“殺……殺了。”
馬小軍點點頭。他早就知道是這個答案。
“熱合曼在哪兒？”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每天換地方，隻有他找我們，我們找不到他——”
馬小軍站起來，把刀收回來。
“彆殺我，馬爺，求求你彆殺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馬小軍低頭看著他。
三秒鐘後，他把刀插回了艾尼瓦爾的喉嚨。
---
老苟從河溝裡爬上來，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屍體，又看了看馬小軍。
“你不該殺最後一個。還冇問完。”
“問不出來了。他隻是個跑腿的，不知道熱合曼在哪兒。”馬小軍用艾尼瓦爾的衣服擦了擦刀，把刀收起來，“而且他看見你開槍了。”
老苟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有道理。”
他看著馬小軍，目光跟剛纔又不一樣了。第一次是看一個逃命的愣頭青。第二次是看一個敢殺人的狠角色。這一次，他看的眼神裡多了一樣東西——尊重。
“你叫什麼名字？”
“馬小軍。”
“小軍。”老苟把獵槍扛在肩上，“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馬小軍看著戈壁灘儘頭的地平線。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成一片暗紅色。
“我要找到熱合曼。”
“找到他之後呢？”
馬小軍從兜裡摸出一顆葡萄乾，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殺了他。”
老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戈壁灘上的風吹過來，把馬小軍衣服上乾掉的血腥味吹散在空氣裡。
“我跟你乾。”老苟說。
馬小軍轉過頭看他。
“彆這麼看我。”老苟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我躲了仨月，躲煩了。而且——你這種不要命的，要麼活不長，要麼活成大人物。”
他拍了拍獵槍的槍托：“我賭你活成大人物。”
馬小軍冇說話。他把最後一顆葡萄乾放進嘴裡，轉身朝公路的方向走去。
老苟跟在後麵，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戈壁灘上的三具屍體。
“哎，小軍。”
“嗯。”
“下次殺人，彆捅脖子。血噴一身，不好洗。”
馬小軍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天邊的最後一抹光消失了，戈壁灘沉入黑暗。
遠處，公路的方向，有車燈在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