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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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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紀念館門口的梧桐葉落了大半。剩下的葉子卷著邊,黃透了,風一過就鬆手。林北站在匾下麵,看著保潔阿姨把落葉掃成一堆。竹掃帚劃過水泥地麵的聲音沙沙的,和擀麵杖壓過麵皮的聲音差不多。他把手伸進製服口袋,摸到那隻麥稈編的鳥。翅膀半張著,頭微微揚起,在他口袋裏待了半個多月,麥稈的顏色從金黃變成淺褐,和紀念館展板邊緣被陽光曬褪漆的顏色一樣。

小美從前台探出頭。“林北,有人找。”

他走進門廳。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前台旁邊,穿著深藍色工裝,袖口磨出毛邊,左手拎著一個塑料袋。工裝左邊胸口印著幾個褪色的字,隻能看清“機械”兩個字。和陳念她爸的工裝一模一樣,和副本裏老劉那件也一模一樣。

“你是林北?”她把塑料袋放在前台台麵上。“我爸讓我帶的。他說,給紀念館那個講解員。上次的土豆很好吃。這是他自己做的臘肉。”

林北看著那袋臘肉。肉塊用報紙包著,報紙外麵套了兩層塑料袋,袋口紮得很緊。臘肉的皮是深褐色的,邊緣有一層半透明的肥肉,在門廳的燈光裏泛著油潤的光。

“你爸是——”

“劉建華。機械廠的。他讓我跟你說,機床上的燈還亮著。”

副本通關之後,老劉關上了車間的門,但燈還亮著。那些刻著名字的銘牌還鉚在機床上,暖黃色的燈光照著它們。有人記得那些名字,燈就亮著。

“他還說什麽?”

“他說,讓你把臘肉切成薄片,蒸著吃。不要炒,炒了硬。”她把工裝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上一條很細的疤。和陳念手腕上那條差不多,不是副本裏受的傷,是更早的,小時候留下的。她把塑料袋往前推了推,然後轉過身往門口走去。

“等一下。”林北叫住她。“你爸的車間,你還去嗎?”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去。每週去一次。擦擦機床,看看燈還亮不亮。”她把工裝領口緊了緊。“他說,燈亮著,人就還在。”

她走出紀念館大門。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落在她深藍色工裝的肩膀上。她沒拍。

彈幕開始流動了。白色的,從右側向左側。

“老劉的女兒。”“機床上的燈還亮著。”“每週擦一次。”“燈亮著,人就還在。”

林北把臘肉拎到辦公室。老周正在看預約表,抬起頭看見塑料袋。“啥東西?”“老劉做的臘肉。他女兒送來的。”老周把塑料袋開啟一條縫,湊近聞了聞。“老劉?機械廠那個?”“嗯。”老周把塑料袋重新紮好。“他車間裏的燈還亮著?”“亮著。他女兒每週去擦一次。”

老周沒有說話。他把煙從嘴裏拿下來,看了一眼濾嘴上的牙印,放回口袋,然後低下頭繼續看預約表。林北看見他在預約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老劉,臘肉,車間燈還亮著。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句號。

他把臘肉拎回家。他媽正在廚房裏,把臘肉從報紙裏拆出來,舉到窗戶前麵看了看。“好臘肉。皮薄,肥瘦勻。”她把臘肉放在砧板上,切成薄片。刀工很慢,每一片都切得很勻,透光能看見肥肉部分的紋理。臘肉片鋪在盤子裏,一層疊一層,像紀念館照片牆上那些並排的照片。

蒸籠上了鍋。蒸汽從蓋子邊緣冒出來,帶著臘肉特有的煙熏味和油脂香。他媽把火調小,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林北蹲在旁邊,和她一起等著。

“媽,我小時候,奶奶也做臘肉嗎?”

“做。比你劉伯伯做的鹹。你爺爺口重。”她把薄毯往膝蓋上拉了拉。“你奶奶做臘肉,掛在灶頭上麵。每天燒飯的煙熏著,熏一個冬天。立春那天取下來,切第一刀。那一刀她切得很慢。你爺爺說,切臘肉又不是刻匾,那麽慢幹啥。她說,等了一冬天了,不差這一會兒。”

等了一冬天了。林北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隻鳥。麥稈編的翅膀在他指尖下麵微微翹起。

“媽,立春那天切的臘肉,好吃嗎?”

“好吃。熏了一個冬天的煙都吃進去了。切成薄片,蒸熟,肥肉是透明的。你爺爺一片,你奶奶一片,你爸一片。那時候你還沒生。”

蒸籠裏的臘肉好了。他媽把火關了,揭開蓋子。熱氣湧上來,帶著煙熏和油脂的甜味。臘肉片在盤子裏微微捲起邊緣,肥肉部分變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他媽夾了一片放在他碗裏。“嚐嚐。比老劉的鹹還是淡。”

林北咬了一口。臘肉的煙熏味先在舌頭上鋪開,然後是油脂化開的甜,最後是瘦肉的鹹。一層一層,和他媽炒糖色時冰糖融化的速度一樣慢。

“剛好。”

他媽也夾了一片,嚼了嚼。“嗯,剛好。”

下午,林北把剩下的臘肉帶到紀念館。老周從前台下麵拿出一個電飯煲,小美從家裏帶了一袋米,保潔阿姨洗了菜心。電飯煲在辦公室裏煮著,蒸汽從出氣孔冒出來,和上午蒸臘肉的氣味一樣。老周站在電飯煲旁邊,把臘肉一片一片鋪在飯麵上,蓋好蓋子。“再燜一會兒。讓味道進飯裏。”

小美把一次性碗筷擺好。保潔阿姨把菜心在開水裏焯了一下,撈出來鋪在盤子裏。老周揭開電飯煲蓋子,臘肉的油脂滲進米飯裏,米粒變成淺淺的琥珀色。他給每個人盛了一碗。

林北端著自己那碗,坐在展廳門口的台階上。梧桐樹的葉子快落光了,剩下幾片掛在枝頭,風過的時候發出很脆的聲響。他把碗裏的臘肉夾起來,肥肉在午後的陽光裏是透明的,能看見對麵梧桐樹枝的影子。他咬了一口。飯是熱的,臘肉的煙熏味滲進每一顆米粒裏,和蒸著吃又不一樣。

小美端著碗坐到他旁邊。“老周說,立冬吃臘肉飯是他家的規矩。他媽每年立冬做。”她把一塊臘肉嚼了嚼嚥下去。“他說,他媽走了以後,他自己做。做了好幾年了。今年是第一次在紀念館做。”

林北看著碗裏琥珀色的米飯。老周做了好幾年臘肉飯,一個人吃。今年他買了新毛巾粉色的,給陳念住接待室。他在電飯煲旁邊站著,把臘肉一片一片鋪在飯麵上。他把臘肉飯盛了四碗。一碗給自己,一碗給小美,一碗給保潔阿姨,一碗給林北。

“小美。”

“嗯。”

“老周他媽,是什麽時候走的?”

“好幾年了。他說他媽走的那天是立冬。那天她做了臘肉飯,放在桌上,跟他說,以後立冬自己做。”小美把碗裏最後一粒米夾起來吃掉。“他今年做了四碗。”

彈幕裏,白色的文字一條一條飄過去。

“四碗。”“以前是一個人吃。”“今年是四個人。”

傍晚,林北收拾展廳。李大有的台子上,糖已經攢了三十一顆。酥糖多了好幾顆,和陳念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他蹲在照片牆右下角,周秀蘭的照片前麵。花盆裏的麥子還彎著,麥穗朝著照片的方向。紅布的顏色又褪了一點,麥穗的稻草色也更深了。他把臘肉飯端了一碗放在台子邊上。

周秀蘭在照片裏看著那碗飯,眼睛還是亮的。

他走出紀念館。梧桐樹最後幾片葉子正在落,有一片打著旋兒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拍掉,帶著那片葉子往老年活動中心走去。

傳達室的燈亮著。他爸坐在裏麵,麵前攤著登記本。今天那一頁寫了大半頁:立冬,老劉女兒送臘肉。林北在紀念館做臘肉飯。他媽在家蒸臘肉。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他推門進去。他爸抬起頭。“吃了沒?”“吃了。臘肉飯。老周做的。”“老周會做飯?”“會。他媽教的。”

他爸把登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林北在他對麵坐下來,把口袋裏那隻鳥掏出來放在桌麵上。鳥在傳達室的燈光裏,翅膀半張著。

“爸,老劉的女兒今天來了。她說,她每週去車間擦一次機床,看看燈還亮不亮。她說,燈亮著,人就還在。”

他爸把保溫杯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你爺爺刻完匾那天,把鑿子擦幹淨,放回木箱裏。你奶奶問他,不刻了?他說,匾掛上去了,不用刻了。後來每一年立冬,他都把那個木箱開啟,把鑿子拿出來擦一遍。擦完了放回去。你奶奶問他,又不刻,擦它幹啥。他說,鑿子亮著,手藝就還在。”

鑿子亮著。林北看著桌麵上那隻鳥,麥稈的顏色從金黃變成淺褐。陳念她爸在火車上編它的時候,麥稈在他手裏彎折、纏繞、收緊。他用刻匾的手編了一隻鳥,讓女兒帶給紀念館的講解員。他說,鳥要飛走的,留在會飛的人手裏。

“爸,爺爺擦鑿子,擦了多少年?”

“擦到擦不動為止。後來你奶奶替他擦。每年立冬,擦一遍。”他爸把保溫杯蓋子擰上。“你奶奶現在也擦不動了。”

林北把那隻鳥拿起來,放回口袋。“我擦。”

他爸看著他,隔著老花鏡,隔著保溫杯不再冒出的熱氣。然後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行。”

夜裏,林北躺在床上,手機亮著。副本後台,幾十個直播視窗排列在深藍色的界麵上。陳唸的視窗裏,她在大學宿舍的書桌上,花盆裏的麥子換了一株新的,是剛從土裏鑽出來的嫩芽,嫩黃色的,彎著,像問號。和三個月前林北種下的那株一模一樣。視窗底部那行字換了:“爸,新麥子發芽了。”

老劉的視窗還亮著。車間裏的燈暖黃色的,照著那些刻著名字的機床。他女兒站在車間門口,手裏拿著抹布。她沒有進去,隻是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燈。視窗底部:“燈還亮著。”

周樹林的視窗裏,他在刻一塊新木頭。不是“好好學習”,是另外四個字,剛開始刻第一刀。視窗底部:“給老劉。他車間缺一塊匾。”

紅色彈幕並排流淌。十五條,十六條,十七條。最新的一條是今天亮起來的,顏色是臘肉肥肉部分那種半透明的琥珀色。

“臘肉飯很好吃。”

是老周發的。他在傳達室登記本上寫了一輩子交接記錄,今天他發了一條紅色彈幕。不是“我在”,不是“知道了”。是“臘肉飯很好吃”。

林北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枕頭旁邊。窗外的風把最後幾片梧桐葉吹落了,葉片擦過窗玻璃,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和保潔阿姨在紀念館門口掃落葉的聲音一樣,和竹掃帚劃過水泥地麵的聲音一樣,和擀麵杖壓過麵皮的聲音一樣。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麵,摸到那塊木頭。正麵刀痕疊著刀痕,背麵太細的那一刀留著。他爺爺擦了一輩子鑿子,擦到擦不動為止。後來奶奶替他擦。現在奶奶也擦不動了。

他把木頭握在掌心裏。木頭是溫的,被體溫捂熱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奶奶家。院門開著,柿子樹上的柿子紅了,掛在枝頭,在晨光裏像一盞一盞很小的燈籠。奶奶坐在樹下,膝蓋上蓋著薄毯。麵前的小方桌上放著一個木箱,很舊,漆皮剝落了大半。

“來了。”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你爸說你要來擦鑿子。”

林北在方桌對麵坐下來。奶奶把木箱推過來。他開啟箱蓋。鑿子躺在裏麵,一排,大小不一。刀刃上有一層很薄的鏽,不多,還能看見下麵鋼口的光。鑿柄是木頭的,被手握了太多年,磨出了指節的形狀。

他拿起最小的一把。鑿柄上指節的凹痕正好容下他的手指。他從箱子裏拿出那塊磨刀石,石麵凹下去了,中間薄兩邊厚,被他爺爺和他奶奶的手磨了幾十年。

他把鑿子放在磨刀石上,蘸一點水。水滲進石麵,變成深灰色。然後開始磨。手腕慢慢地動,鑿刃貼著石麵,來回。聲音很細,和竹掃帚劃過水泥地麵的聲音不一樣,和擀麵杖壓過麵皮的聲音也不一樣。是鐵和石頭摩擦的聲音。

奶奶靠在椅背上,聽著。柿子樹的影子從她膝蓋上移過去。

“你爺爺磨鑿子,從最小那把磨起。他說,小的磨好了,大的才知道怎麽磨。”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你磨得比他慢。”

“怕磨壞。”

“磨不壞。鑿子是鐵打的。你爺爺磨了幾十年也沒磨壞。”

林北把鑿子翻過來,磨另一麵。刀刃上的鏽一點點褪去,露出下麵銀灰色的鋼光。磨到最後一小片鏽的時候,他停下來。

“奶奶,這一小片留不留?”

“你爺爺每次都留一小片。他說,全磨亮了,就不知道下次從哪兒磨起了。”

林北看著刀刃上那一小片鏽,很小,還沒有米粒大。他把鑿子從磨刀石上拿起來,對著晨光看。刀刃銀灰色的光裏,有一點深褐色的鏽。他把鑿子放回木箱裏,拿起第二把。

磨到第三把的時候,奶奶開口了。“你爺爺刻匾那一年,每天晚上磨鑿子。我坐在門檻上聽。磨一把,他舉起來對著油燈看看,放下去磨下一把。七把鑿子磨完,油燈裏的油剛好燒幹。”她把手從薄毯下麵伸出來,放在木箱邊緣。手背上的麵板薄得像糯米紙。“後來不用刻匾了,他還是每年立冬磨一回。我說,又不刻,磨它幹啥。他說,聽個響。”

聽個響。林北把第三把鑿子翻過來,磨另一麵。鐵和石頭摩擦的聲音在柿子樹的影子裏傳開,很細,很遠。

七把鑿子磨完,晨光變成了午前的陽光。他把最後一把放回木箱。刀刃上每一把都留了一小片鏽,大小不一,位置不一。和紀念館展板上那些照片一樣,和副本後台裏那些深淺不一的紅色彈幕一樣。

奶奶把木箱蓋子合上。“明年還來嗎?”

“來。”

她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柿子樹的葉子在午前的風裏輕輕晃動。柿子紅著,掛在枝頭。

林北把木箱放回原處。柿子樹的影子從奶奶膝蓋上移到了腳邊。他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磨刀石濺出的水漬。沒有拍。

他走出院門,沿著巷子往外走。巷子很窄,兩邊是老牆,牆頭上長著瓦鬆。陽光從巷子盡頭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板路上。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奶奶還坐在柿子樹下,木箱放在方桌上。她沒有睜開眼睛,但她的手放在木箱蓋子上。

他繼續走。口袋裏那隻鳥,翅膀半張著,頭微微揚起。七把鑿子磨過了。刀刃上留著很小的一片鏽,他知道下次從哪兒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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