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入伏,整座皇城已經悶熱了整整大半個月,天上連雲影都瞧不見一滴,赤日高懸如沸鼎,將宮牆金磚都曬得泛出灼目白光。
這暑氣,是悶在骨血裡的熱。
柳聞鶯散值之後回到寢屋時,暮色已沉,這時候已經不像前幾日早晚還有些涼意,如今哪怕天黑了,那溫度依舊感人。
她這小寢屋可不比蘇媛寢殿裡有袁圓冰盆賞賜,隻一扇小窗對著僻靜宮道,白日積下的暑氣到了夜裡也散不去。
傍晚時她便讓宮人拎來了三桶深井水,讓人撒了一桶在屋內,水汽蒸騰而上,捲走表層燥熱。
如今她屋裡便比外麵好些。
洗漱一番換了身輕薄的夏衣之後,柳聞鶯又將榻上的席子用涼水浸過的軟布擦得微涼,再取一柄自己從小廚房那裡順來的大蒲扇對著微微濕潤的席子扇了扇。
仔細伸手摸了摸床上,感覺到了涼意柳聞鶯這才歪躺在榻上,闔目凝神,意識一動,開始了今日份的群聊。
【女兒(柳聞鶯):爹孃,這宮裡實在是太熱了,京中還大半個月滴雨未下,你們在京中還好嗎?】
不過須臾,母親(吳幼蘭)的訊息便跳了出來。
【媽媽(吳幼蘭):放心,家裡有硝石製冰,再熱也能撐得住。】
說起硝石製冰,柳聞鶯也是一臉鬱悶。
這宮裡她沒處弄這玩意,就算弄了也弄不了太多,若是休沐從家中帶進宮裡,免不得又被盤查一番。
【媽媽(吳幼蘭):對了,家裡蛋糕店如今夏日,改賣冰酪了,加了些果漿蜜水,京裡新鮮得很,比奶油蛋糕做的方便,日日都賺不少。】
柳聞鶯看著文字,唇角不自覺彎起一抹淺淡笑意。
天天一堆費心的事,如今聽見她娘說家裡的鋪子生意好,她心裡也快活~
不過——
【女兒(柳聞鶯):爹呢?今日爹爹怎麼不說話?】
這一次,隔了許久,吳幼蘭的訊息才緩緩傳來,字裡行間藏著幾分無奈與輕愁。
【媽媽(吳幼蘭):你爹正在書房對著笏板奮筆疾書呢,明日朝會你爹又要噴人了。】
【女兒(柳聞鶯):出了何事?
【母親(吳幼蘭):還能有何事?自然是衙門裡的官司,覈定出了岔子。】
柳聞鶯心頭疑惑,她爹爹如今在刑部任職,掌刑名覈定,論法,估計再沒人比她爹爹明白了。
於是她也詢問了究竟是什麼疑難案件,她這問題剛問出口,倒是一下子把水群的柳致遠給炸了出來——
原是京兆府遞上來一樁案子——尋常民婦常年被丈夫施暴,如今忍無可忍之下還手毆打丈夫。
這案子本應由京兆府受理,再由他們刑部定刑就好了,誰知道他定了刑,京兆府卻有所猶豫,直接將案子又送去了大理寺覈定。
這不覈定也就算了,一覈定,這案子就被打回來了,讓柳致遠重新判。
這種案子柳致遠又不是第一次判,上一個妻殺夫,這一次人還沒死呢,況且梁律還在修訂,依著新修訂的內容他這次直接判婦人無罪,甚至還加判二人和離。
柳聞鶯聽了她爹的判案,不由得笑出聲來。
她爹這判得挺超前的,難怪京兆府不敢用這個結果。
【女兒(柳聞鶯):爹,你這是又判無罪的又要人和離的,難怪人家不敢照著判呢?而且,你讓人和離,那女子同意?】
【老爸(柳致遠):你爹我又不是什麼獨裁的人,自然是問了。】
不過嘛,不管他問不問那女子,反正大理寺那邊批複柳致遠量刑過輕、敗壞倫常,勒令重擬。
如今的大理寺丞也不是那位和她爹一起經曆生死的李鶴,此次她爹升官的同時,李鶴自請外調離開了大理寺,加上當初死去的那些同僚,如今的大理寺裡麵就沒柳致遠幾個熟人。
甚至大概都不瞭解她爹是什麼性格,就敢這樣駁回她爹的判刑不說,還敢這麼說她爹,柳聞鶯這下能夠想象的出,她爹明日要乾嘛了。
···
次日朝會,官家在行宮避暑,禦座空懸,可殿內的氣氛緊繃如弦。
幾位皇子揪著所謂“妻毆夫、違背綱常”的話題不放,又將斷案人扯出來時,記性好的官員們表情已經發生了變化。
又是柳明?
此人去年好像也來過這麼一遭吧?
一旁的刑部尚書已經悄悄扭頭看著似乎都要睡著的文雍,感受到老友的目光,文雍睜開眼,就見刑部尚書衝著他做了個口型——
【你學生。】
文雍:……
因著官家不在堂,朝堂上幾位理事的王爺郡王坐在一起,齊齊觀看事態的發展。
景幽和景弈兄弟二人端坐在一塊,相互對視了一眼,景幽倒是沒有多少緊張,去年那種情況柳明都能全身而退,如今就算有人想藉此生事,但是景幽瞧著柳致遠那一副早就做好準備的模樣,倒是也不緊張。
此時,新任的大理寺丞出列,對著柳致遠所在方向開始發難:
“柳明,此案你判得太輕!婦人毆夫,乃顛倒倫常、倒反天罡,應當重懲以儆效尤!你非但輕判,還擅自判和離,是視禮法如無物!”
說罷,又有人補刀:
“大理寺打回重判,你卻依舊堅持原判,簡直毫無悔改之心。”
一時間,聲討四起。
柳致遠聽得這些,就算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他們說話不會多好聽,但是親耳聽著,他的胸口積鬱的火氣還是忍不住一層層往上湧——
於是柳致遠大步一邁,上前一步當著滿殿文武,直接質問:
“應當?應的是哪門子當?”
柳致遠一聲冷笑,聲震大殿,“去年那樁妻殺夫之案也是本人親自判的,當時本官就在大理寺,當時官家是怎麼說的?”
提及去年那案,殿內猛地一靜。
柳致遠掃視周圍,又繼續道:
“去年那婦人被虐至極,失手打死丈夫,臣依當時舊律,判過失殺人、杖流之刑!
此案當時震動京城,我記得也有幾位大人說著什麼‘倒反天罡’‘妻殺夫重罪’呢,結果呢?
當時可是官家親口下諭,命刑部、大理寺共議修訂《梁律》,明確定刑準則,務求今後斷案——有律可依,無劣俗舊規可擾!”
說著,柳致遠又抬眼,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眾人:
“修律之後,過失殺人、情急自衛、被逼反抗等條,已然刪改從輕,增設免責情形!
這條文是官家下旨修的,也是我等共同議定的!
如今條文甫定,隻是尚未遍頒,你們就當它不存在了?!
今次婦人不過是毆傷其夫,事出多年欺壓在先,比去年殺夫一案輕之甚遠!
臣依新修律條判其無罪、準其和離;
有理有據,何來輕判之嫌?
便是退一步,依舊律斷,也絕不至於重懲,也不知道大理寺丞您所謂的‘應當’應的是什麼。”
這位新任的大理寺丞顯然並不清楚去年之事,此刻一聽額角也不由得冒起了汗珠。
他剛張口說了半句“禮法”結果就被柳致遠的動作打斷!
像是抓到了他的錯處一般,柳致遠往前一步,聲色俱厲,開口道:
“官家費心修律,為的是公允!你身為大理寺丞,未有研判新律,更不明舊律,以劣俗禮法擾亂法度——
難不成你是覺得,官家修律多餘,不把官家的話當回事?!”
“轟——”
一語落地,大殿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誰也沒料到,一個小小的刑部主事,竟敢在朝堂之上,把話說到這地步。
這般誅心之言讓那位新任大理寺丞直接跪倒在地,這“無視君上、藐視法度”的話他哪敢接?
就問在場的其他人,這頂帽子,誰敢接?
幾位皇子也怔住,再不敢輕易開口。
定王眸中精光一閃,視線鎖定在了柳致遠的身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神色難辨。
景幽瞧著,心頭亦是一震。
他早知柳明深諳律法,對一些律令判刑也很是固執,隻是沒讓他想到他還會靈活地抬出皇帝壓滿朝文武。
哦,上一次他也抬了,不過抬的是太祖。
殿內久久無人敢言,景幽的一聲嗤笑倒是顯眼。
“這大理寺丞的水準可比之前的李大人差遠了,是怎麼上來的?”
景幽一句話便讓眼前這個新任大理寺丞頓時軟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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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要去外婆家看望老人家,二更中午回來修改,下午晚一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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