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典衣，這是新挑來的小女官，姓陳，人雖靦腆膽小，但是也是個細心穩妥的，還會些許針線活計，給您打個下手也是綽綽有餘~”
魏蓮並沒有理會邊上滿臉堆著笑容的年長女官，她隻是垂眸打量著身前躬身的小姑娘，指尖攥著衣角，連頭都不敢抬，確實如同所說的那般，是個靦腆膽小的。
但是什麼細不細心的，那還是得看日後做的差事如何了。
“既如此，便留在我身邊吧~”
“謝大人。”
魏蓮應下之後，那小姑娘便立刻按捺不住地抬頭，結果對上自己的視線時，那雙怯生生的小鹿眼差點沒落下來淚來。
魏蓮隻覺得心下奇怪，自己有那麼嚇人麼？
人家明明還是正值青春的少女啊~
自己瞧人家眼熟親切，人家視自己為猛虎，這找誰說理去？
“眼熟？阿蓮，你要不要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她的眼睛像極當初的你，不過人家明顯性子比你柔上許多~”
太子妃娘娘調笑的聲音猶在耳邊，事務繁忙，魏蓮連忙將太子妃娘孃的話拋在腦後，腳步加快朝著尚服局走去，途經浣房的僻處時她卻忽然聽見一陣壓抑的哽咽。
隻是多看一眼，魏蓮便立刻認出了竟是前幾日新到自己身邊的丫頭，此刻對方正被幾名老宮人圍在一起言語刻薄，眼見著伸手便要推搡。
“住手！”
魏蓮當即上前冷聲喝止，一看見魏蓮身上的服飾，剛剛還在欺負那小女官的幾個老宮人跑得比兔子還快，魏蓮見狀便隻得拉著她轉身離開。
行至轉角時，衣袍衣角不慎蹭到怪石，隻聽“嘶啦”一聲，魏蓮便見著自己的裙角被劃了一道顯眼的口子。
頓時，魏蓮的火氣便起來了，一想到明日她還要覲見太子妃，結果這身官袍卻已經損壞，替換的那套今日也才洗了，也不知明日是否能穿。
正沉吟間，身旁的小丫頭卻怯怯開口，但是聲音中又帶著幾絲堅定：“大人，奴婢能為您補好，保證一絲痕跡都看不出來。”
“你？”
魏蓮這也是頭一次，正視起了這個來到自己身邊兩日卻毫不起眼，還在角落被人欺負的小丫頭。
···
燭火昏暖，小女官跪坐燈下，執針走線，針腳細密如絲，將裂口嚴絲合縫，末了還在補處繡上一朵與衣料同色的淺紋，恍若與這衣料渾然天成。
倒是介紹她給自己做活的那位謙虛了，這可不是會些許針線這麼簡單了。
魏蓮望著那雙靈動的手，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姓陳，家中行四，大家都喚我四娘。”
“四娘？沒有大名？”
“進宮冊上所寫，便是陳四娘。”
···
“恭喜大人，升任尚服令！”
一聲清脆恭賀聲讓魏蓮回過神來，魏蓮扭頭看向陳四娘，看著陳四娘眉眼間早已褪去當年的怯懦，此刻笑意真切，她也不由得笑著回應。
“我也要恭喜你，從典衣升上了司衣，速度比我還快上了半月。”
“多虧大人提攜，四娘有今日完全仰仗您的提攜，我與您還相差甚遠。”
聽著陳四孃的話，魏蓮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她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在四娘身上，緩緩道：“你這四孃的名字，叫了這些年，終究粗陋了些，如今你身份不同，該有個正經名字了。”
陳四娘眸色驟然一亮，像落了漫天星光，她望向魏蓮，滿眼信賴與崇拜：“那……大人願不願意，為我取一個名字？”
魏蓮看著她乾淨明亮的眼睛，想起她這些年的勤懇與堅守，如今都當上了司衣，想來前路必定光明璀璨，輕聲道：
“便叫‘陳熹’吧，晨光熹微的熹，光明璀璨之意，往後，你便是陳熹。
“陳……熹……”
隻見陳熹反複輕念，似乎真的很喜歡這個名字，她彎眼笑得澄澈歡喜，“謝大人賜名，陳熹此生都記在心上。”
“陳熹！”
魏蓮猛地睜眼，猛地坐起身來，捂著心口久久不能回神。
“姑姑……”
忽然聽見有人喚自己，魏蓮白著臉，扭頭便見端著燭台走進來的紅袖。
紅袖蹙著眉，瞧著守夜睡著了的魏蓮麵容慘白的模樣，她也沒有出聲苛責什麼，隻是輕聲道：“姑姑，您回去歇著吧，這下半夜我給夫人守。”
魏蓮猛吸口氣，這纔回過神來，這裡早已不是尚服局，她也不是那風光一時的尚服令大人。
“好。”
明明是盛夏之夜，魏蓮走到殿外，抬頭看向天空中的明月卻又覺得一陣寒冷。
許久沒有夢到過去了，估摸是傍晚和柳聞鶯的談話讓她夢到了過去。
而如今，柳聞鶯的話猶在耳邊——
“陳姑姑當年同您一般卷進了那場紛爭內，卻比你早許多年出來，儘管隻是在尚宮局的司記司這麼多年還是個無品無級的女官，可是比起您在掖庭做重活累活，她如今這日子倒是也不錯。
如今夫人身子貴重，我也不得不問，你覺得她這樣的會不會對夫人不利？”
魏蓮當時瞳孔猛地一縮。
她多想脫口而出，陳熹心性純良，斷不會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可話到嘴邊，魏蓮卻又生生住了口。
耳邊的晚風吹過，昔年掖庭裡尚服局上下三十多名女子的淒慘哀嚎像是順著風刮入了自己的耳中。
陳熹，究竟是如何出來的？
“既然姑姑方纔也說了，來來往往皆是過客，那往後便真當她是個過客了。她的情況我自會派人去查，你隻管安心留在夫人身邊護著她，護著她肚裡的孩子，其餘的事，不必憂心。”
魏蓮抬頭望著空中沉沉月色，忽覺心口一片空茫。
“真是，好像越活越回去了，還不如一個小丫頭反應快……”
魏蓮自嘲地想著，自己在司記司再次見到陳熹時心底那一瞬間的雀躍。
真好啊，還有人活著。
尚服局那些姐妹們還有人活著啊。
可是柳聞鶯的話也點醒了她。
半生磋磨，連她自己都是從地獄裡爬回來複仇的惡鬼，而那個好端端坐在司記司裡的究竟是人是鬼呢？
?
?話說，為什麼有的書會有那種設定集啊，其實我還挺想把一些設定放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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