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暑氣蒸得凝暉殿各處的燈籠都泛著暖熱，蟬聲一陣緊過一陣，擾得人心頭難安。
柳聞鶯卸了女官衣衫佩飾，用濕布擦拭好身體之後，柳聞鶯隻穿著一身素色軟紗裡衣，將驅蚊安神的熏香點上，這才躺在隻鋪著蘆葦席的榻上長舒口氣。
窗外的蟬鳴還沒停歇，就著這惱人的蟬鳴聲好一會柳聞鶯這才驅散了白日裡乾活的燥意。
她將小毯子蓋在肚子上，翹著二郎腿終於有心情和她爹孃聊天了。
柳聞鶯剛要發訊息，卻見她爹今日率先發了一句：
【老爸（柳致遠）：鶯鶯，今天白日裡金言來找我，說要我幫他暗中查閱當年廢太子一案的所有卷宗。】
柳聞鶯看見這訊息一怔，睡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連忙在群裡回道：
【女兒（柳聞鶯）：金言他查什麼廢太子的案子？！他怎麼突然動了這個心思？】
甚至柳聞鶯懷疑金言是不是背後有人，不然沒事關心廢太子那事是怎麼回事？
難不成——金言也投靠了景幽？
【老爸（柳致遠）：我也問過他，不過金言回答的粗略，又說如今朝中局勢混亂，廢太子之子全部也都顯與人前了，怕是有大事發生。】
金言說想要看看當年廢太子一案的全貌，從中得到一些啟發。
這理由，柳致遠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但當時柳致遠也想得很深：如今他們一家已經上了景幽的船，景幽暗中部署的一切就是為了登上帝位。
至於如何能得到那個位置，究竟是官家下旨順理成章，還是說景幽通過其他手段上位柳致遠也不知道。
不過，今日與金言一番討論，柳致遠也覺得廢太子那案子確實可以研究一番。
當初鬨得有多大，後來官家有多悔，朝中多少朝臣因此起落或丟去性命，柳致遠也想瞭解徹底。
【老爸（柳致遠）：金言想看，為父也想看看。】
柳聞鶯從來不知道她爹這麼有好奇心。
【女兒（柳聞鶯）：爹爹，你做這些要不要和逸郡王說一下？不要說金言的緣故，而是試探一下看看逸郡王對於當初的事情是否還有什麼想法？說不得咱們也能趁機立功？】
柳聞鶯下意識將腿放下，認真嚴肅起來給家裡出謀劃策了。
雖說他們家當初上了景幽那賊船也是被逼無奈，但是既然上了，如今這風浪起來，不做點什麼展現一下自家的實力好像也不太好吧？
畢竟，要是其他人登基，他們柳家要是沒人知道是逸郡王黨羽就算了，要是被人知道了，那座椅上不是景幽，他們一家保不齊全要掛了。
【老爸（柳致遠）：此事我會斟酌稟告。】
這不用柳聞鶯說，柳致遠也會提前和景幽說的。
畢竟，你背著投靠的人察看人家親爹的事情還不告訴人家，這萬一被發現了，到時候解釋可晚了。
順道，柳致遠也和女兒想的一樣，他也想試探一下景幽對於廢太子當初那事是個什麼想法和打算。
他記得老師和他說過當初廢太子一案被平反的時候官家殺了不少官員。
可是，誰當官吃飽了撐的去構陷一國太子？是通胡了不成？
結合他自己的親身經曆，柳致遠有理由懷疑當初廢太子的事有其他皇子下場。
而這些，景幽知道嗎？
柳致遠正心緒難平，那邊吳幼蘭正關心女兒在宮裡的生活。
【媽媽（吳幼蘭）：這如今天氣炎熱，你作為女官在宮中行走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彆被曬著中暑了。】
【女兒（柳聞鶯）：放心，不會的。】
【媽媽（吳幼蘭）：近日關官家出宮避暑，帶走不少妃嬪之後，宮中是不是比之前要好些了。】
【女兒（柳聞鶯）：就那樣吧，官家雖然離京避暑帶走了不少惹事妃嬪，可是想對蘇媛下手的還是有。】
不過不是先前那種吃食、麵料裡做手腳之類的初級手段了。
今天白天，紅袖纔在送來的冰鑒裡的部分底部冰塊裡發現不對勁，後來蘇媛派人將那冰塊拿去查驗——
果然，那冰塊裡被塞了分量不小的毒藥，隻待冰塊融化隨著冰涼的水汽彌散在空氣中讓人吸入。
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類似這種手段雖然不是天天出現，可是隔上一段時間在眾人快要放鬆時冷不丁來這麼一下，隻讓人後背冷汗直冒。
思及此，柳聞鶯小聲嘟囔著：“這麼多牛鬼蛇神的，想來當年廢太子妃娘孃的日子也不好過吧？”
柳聞鶯想起從前在司計司當差時，尚宮局的不少舊檔卷宗裡，有關那位廢太子妃的記錄。
雖然已經很克製，不願給她過多的筆墨，可是卻依舊有許多有關內容得以儲存。
柳聞鶯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那位之前叮囑自己莫要過多過問廢太子妃事情的陳女使。
之前她就聽劉菁說過，陳女使乃是宮裡的老人。
以陳姑姑的年紀或許也是親曆過那段歲月的舊人呢。
···
近來宮裡清淨不少，柳聞鶯手上差事也鬆快，偶得了空，她便回一趟尚宮局那邊，探望了陳女使。
兩人在僻靜處坐下，柳聞鶯將自己帶來的小點心拿出來，陳女使給柳聞鶯一邊倒茶，一邊又道她不必如此破費。
那點心，陳女使一眼便瞧出來並非出自禦膳房之手，怕不是凝暉殿小廚房做的。
“難得來看望陳姑姑，一點點心而已，不算破費。”
近日天氣炎熱，蘇媛也是胃口又小了不少，可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太醫也道可以少食多餐，因此凝暉殿的小廚房如今全天都是備著吃食，隻要蘇媛想吃便能立刻呈上。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懷孕了連口味也變了，一向喜歡甜點的蘇媛這幾日糕點也吃的少了。
這種天氣甜點不出一日就要壞，蘇媛不吃，一宮裡的女官、宮女們便紛紛給消耗乾淨了。
這事柳聞鶯倒是沒和陳女使說，隻是問起了她如今的生活，說著說著，柳聞鶯便像是無意識地打聽起當年廢太子妃執掌宮權時的情形。
陳女使先是明顯一愣，隨即抬眼看向柳聞鶯，眼底劃過一抹疑惑，之後神情瞬間沉了下來，往日溫和的眉眼多了幾分嚴肅。
“你打聽這些做什麼？難道是有人差你打聽的？”
柳聞鶯心頭微緊，麵上隻裝作懵懂，輕聲道：
“沒有啊，隻是如今跟在惠安夫人身邊時間久了，牛鬼蛇神見過了。
我就忽然好奇當初廢太子妃打理後宮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子？我隻心裡有些好奇罷了。”
陳女使聞言，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達眼底。
她望著柳聞鶯，似是想到了什麼，淡淡開口：“好奇？也罷……你隻記著，廢太子妃統管的時候可比如今要熱鬨。”
“熱鬨？”柳聞鶯猛地抬眼：“什麼樣的熱鬨？”
話音剛落，陳姑姑卻閉了嘴，不再往下說。
什麼熱鬨？
自然是要命的熱鬨！
陳女使沉默片刻，忽然話鋒一轉，看向柳聞鶯：“你如今在惠安夫人身邊當差，那宮裡姓魏的宮女近日可好？”
柳聞鶯一怔，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魏蓮，當即反問：“姑姑認識魏蓮姑姑？”
陳女使垂眸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
這反應，柳聞鶯莫名覺得熟悉。
當初她無意間問起魏蓮類似的話，魏蓮也是這般，思索片刻，搖頭說不認識。
“您和魏蓮姑姑真是有意思，”柳聞鶯脫口而出，“問起認不認識對方，反應都一模一樣。”
陳姑姑眉尖微挑：“哦？她是何反應？”
柳聞鶯便將當日情形簡單說了。
陳女使聽了柳聞鶯的話，眼神忽然飄向窗外，陷入了漫長的回憶。
她想起自己剛入宮時、怯生生地，平日裡連抬頭看人都不敢。
一日，她奉命捧著縫製的衣裳前往東宮，剛入內，緊張地不敢抬頭直視坐在上首的太子妃娘娘。
她隻記得，太子妃娘娘似乎正與人說話，好奇之下她悄悄找準了方向抬頭偷瞄一眼。
隻一眼，她便看見了那位同是十幾歲的年紀，卻已是尚服局典衣魏蓮。
那時的她一身深青宮裝，腰束墨玉帶，說話間眉宇間滿是驕傲，她與太子妃說話絲毫不緊張，舉手投足威嚴十足。
明明她們年紀相仿，可是魏蓮卻早已站在她仰望不及的地方。
果斷、利落、手握實權，連周身的氣息，都帶著旁人學不來的自信與張揚。
那是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陳姑姑？”
良久，陳姑姑纔在柳聞鶯的喊聲中緩緩收回自己與魏蓮初見的場景，眼底的波瀾儘數斂去，隻餘下一片平靜。
想起自己對麵還坐著一個貌似在等待答案的人，陳女使輕輕抬眼，終於開口滿足起了柳聞鶯的好奇心：
“我最早其實……並不是司計司的人。”
柳聞鶯一怔，凝神聽著。
“我剛入宮時，分去了尚服局。”
陳女使聲音輕緩，不帶半分情緒，
“後來因為當年廢太子一案事發，宮中人手大換血，牽連甚廣，我也曾受波及。
入過掖庭，幾經輾轉，九死一生才從裡頭出來，這纔在司計司安穩下來，而這一待便是這麼多年。”
?
?所以，當初劉菁介紹的時候隻說陳女使經驗老練，做事也很好，但是什麼都好的人怎麼還是個無品級的女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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