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三進宅院的青瓦，柳聞鶯便揣著幾分雀躍踏出了垂花門。
身後的好桃步子邁得又小又急，深藍色布裙裾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輕塵，那模樣倒像是怕跟丟了前麵的人，又怕自己步子大了衝撞了對方。
柳聞鶯直到聽見身後的一聲聲“小姐”這纔想起來，自己這是“今時不同往日”，身後都有跟班了。
柳聞鶯站定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好桃立刻停下腳步。
她見好桃的小手侷促地絞著衣角，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她，緊張得似乎自己犯了什麼錯。
柳聞鶯一想到這丫鬟比自己還小上一歲，個頭也矮了半截，柳聞鶯心裡那點彆扭勁兒又冒了出來。
不管是穿越前還是穿越後，她身邊從來隻有父母，如今身後跟著這麼個小尾巴，比自己小還說著要伺候自己，柳聞鶯總覺得哪裡“冒昧”得很，良心不安。
她可不是那種萬惡的老財主。
“小姐，這一大清早的，您這是要去哪啊？”
“去巷子外的早市上逛逛，順便吃個早飯。”
柳聞鶯壓下心頭的不自在說完便率先邁步。
她今日特意戴了頂輕紗帷帽，既能遮去大半麵容，又不礙視線，倒也自在。
好桃聽了也連忙應了聲“是”，小碎步跟上來，臨出門時她還和門房的小廝說了一嘴，讓他告訴廚房早上小姐不在府裡用早膳的事。
這又讓柳聞鶯反應過來如今家裡還有兩個廚娘。
啊，這日子，真是千變萬化。
“小姐?”
坐在茶樓上正吃著早午茶的柳聞鶯從對今早一堆不適應的事情裡回過神來，就見好桃的手裡還拿著自己從早市上買著的一堆東西。
“你也坐，東西放邊上就好。”
回過神見好桃在這裡居然還站著，柳聞鶯趕緊指揮著讓她坐下。
“可是奴婢……”
“我這位子可是花了銀子的，這一個人也是坐，兩個人也是坐，咱們都坐得回本~”
最後的一句話柳聞鶯的聲音壓的極低，好桃聽了似懂非懂，但是她見柳聞鶯已經伸手，她便立刻將柳聞鶯買的東西仔細放好了坐了下來。
好桃剛坐下，小二便端著柳聞鶯點的茶水和點心上來，好桃見狀連忙又一次起身，接過小二端來的東西接著伺候。
小二也樂得輕鬆，京裡不少小姐公子出門都帶著下人，這般他也見怪不怪了，他將東西給了好桃就走了，倒是柳聞鶯一直盯著那小二好幾秒又扭頭看了眼好桃。
好桃不明所以，給柳聞鶯倒了茶，恭敬地遞到了柳聞鶯手邊。
柳聞鶯無聲輕歎，認命地接過好桃的茶水，又示意好桃坐下。
這丫頭昨天才來到自己身邊，很多事情柳聞鶯也不知道，趁著吃早茶的功夫，她還將手邊的一盤小點心朝著好桃那邊湊了湊，順道問：
“好桃，你老家是哪裡的？”
好桃盯著柳聞鶯手裡的動作愣了愣，又聽見了柳聞鶯的問話立刻細聲細氣道：“回……回小姐的話，奴婢老家在並州。”
“並州？”柳聞鶯喝水的動作頓了頓，並州乃北方四州之一，她雖未去過，可是也聽過那地界素來貧瘠，“……是個苦地方。”
好桃聽了點了點頭，並不反駁。
“那你這個名字是哪裡來的？”
“是、是奴婢的祖母取得，奴婢出生那年，當時祖母去山裡采野菜，偶然摘到一顆野桃，說是吃了甜得很，回來後發現我娘生了我，就給奴婢取名叫好桃了。”
說起祖母，好桃的眼睛亮了亮，嘴角也牽起一抹淺淺的笑，柳聞鶯見狀心頭一軟。
“並州那貧苦之地，能尋到一顆美味好吃的桃該是多不易的事，想來你的祖母給你取這個也也認為你很好。。”
柳聞鶯的話像是戳中了好桃的淚點，小姑孃的眼淚“啪嗒”一聲掉下來，連忙用手背去擦，哽咽道：
“姑娘說得是……祖母最是疼我，隻是祖母走後，家裡實在過不下去，爹孃就把奴婢賣了，一路輾轉，纔到了京城。”
柳聞鶯默然。
自己這是不小心戳中了對方的傷心事，柳聞鶯不再多言，早茶匆匆吃完，柳聞鶯又故意說著自己吃飽了，留了半碟子點心讓這個從大清早就跟著自己逛集市的好桃。
等到看著好桃吃完之後，柳聞鶯滿意點頭，將幃帽再次戴起，朝著店外走去，說道：“走，我再帶你去看看京城的熱鬨。”
主仆兩人就沿著中央街慢慢走著，柳聞鶯掀著帷帽的輕紗，目光裡滿是驚歎。
這大梁京城果真是名不虛傳，街道寬闊平坦，青石板路被來往車馬磨得光滑鋥亮，走到哪裡都跟早上的集市一樣熱鬨。
似乎這個地方就天生人多似的。
兩側商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的幌子隨風招展，胭脂鋪的香氣氤氳不散；
酒肆裡傳出猜拳行令的喧鬨，酒樓外立著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圍坐的眾人便齊齊噤聲。
柳聞鶯多聽了一耳朵，那說書先生居然在說《仙劍奇俠傳四》。
就在柳聞鶯多聽了一耳朵時，酒樓之上不少的客人推窗往下看來。
不一會那位說書先生就被店小二請了進去，顯然是這位說書先生說的劇情吸引到了酒樓裡的客人，店家便立刻將人引了進去。
柳聞鶯親眼瞧著，邊上便有行人因此也跟進了酒樓。
這模式，倒是和她在江南的不太一樣。
江南的不少說書先生是和茶坊酒樓之前就做好了合作關係，到時間來店裡說上一段，有時候因為故事很好，說書先生沒來時小二便會在街前攬客，以此為噱頭。
而這裡似乎又是不同。
而好桃卻沒心思看這些，她隻管牢牢盯著自家小姐的腳步。
早上柳聞鶯出來的時候還問了她一嘴京城有關的事情，她都答不上來。
先前吃完早茶之後，小姐更是說要帶她好好看看這京城，這讓好桃心底暗自懊惱不已，隻覺得自己越發沒用。
她想起上一戶人家的婆子們常唸叨，做奴才的要手眼靈活，眼裡有活，才能討得主子歡心，不然早晚被發賣出去，連口飯都吃不上。
柳聞鶯正看著那說書先生進了酒樓，自己這時候也不餓也不打算跟進去，一扭頭又看見早上在早市上好桃也是露出這模樣，之後便一直略帶笨拙的討好自己。
再看如今，好桃的手裡已經攥了許多東西了，這也是現在柳聞鶯隻敢看不敢買的原因了。
這小姑娘努力挺著單薄的小身板，生怕手裡的東西掉了，就這樣還眉頭緊鎖，似乎對自己現在這般很不滿意似的。
柳聞鶯忍不住笑了笑，從她手裡拿過一包自己先前打包的桂花糕，在好桃的注視下柳聞鶯拿出一塊桂花糕，不由分說地塞進好桃的嘴裡。
好桃猛地一愣，嘴裡的甜香瞬間漫開。
軟糯的糕體混著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開，好桃含著糕點，呆呆地望著柳聞鶯，眼睛瞪得圓圓的，連嘴裡的糕都忘了嚼。
柳聞鶯看著她這副傻模樣，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傻愣著做什麼？吃啊。”
好桃這纔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嚼著糕點，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湧了上來，好桃狠狠吸了吸鼻子將眼淚給憋了回去。
她跟自家小姐不過一日，既沒讓她端茶倒水，也沒苛責她笨手笨腳，反而還把好吃的分給她。
想起先前牙婆說的話——
“主子都愛挑剔打罵，像你們這般做奴才的天生也是賤命，日後謹記低三下四，否則，被打死也沒人管的。”
柳聞鶯看著好桃那呆愣愣的樣子，輕聲道：“你以後跟著我，不用那麼拘謹，有什麼自己也拿不準的隻管問了我便是。”
好桃望著柳聞鶯那雙清亮的眼睛，裡麵盛著她從未見過的溫柔，恍惚間她忽然覺得那牙婆說的也不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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