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柳聞鶯):今晚粥不錯。老爸(柳致遠):鹹鴨蛋也入味。媽媽(吳幼蘭):一個兩個沒吃上蔥油餅的在這酸什麼呢?
】 屋外早被夜色浸透,瓢潑大雨砸在屋簷上,濺起的水花裹著濕氣往門縫裡鑽。堂屋八仙桌上的蠟燭燃著微光,老柳家三口捧著粥碗,眼神齊刷刷黏在對麵之人的身上—— 周晁正一邊悶頭掉淚,一邊往嘴裡塞蔥油餅。
那金黃的餅渣落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一家三口麵麵相覷,都被這“傷心不傷胃”的模樣弄得沒了脾氣。柳致遠暗自嘀咕:難怪這一個月他瞧著憔悴,卻半點沒瘦,原來是胃口沒受影響。
一旁的小廝阿才坐在小凳上觀察著桌上的一切。先前柳致遠再三讓他上桌吃飯,他隻說自己就是個下人死活不肯上桌吃飯,最後吳幼蘭他們沒法便隻能單獨給他拿了凳子。
此刻見主家三口都盯著自家少爺吃飯,阿才就算早吃完了,也不敢上前伺候—— 就他少爺這不用人勸都吃了這麼多,他真湊上去,指不定他們主仆二人就被柳家直接“趕”出去。
柳聞鶯盯著周晁手裡的蔥油餅,嘴角都快撇到地上了。她唸叨了一晚上的餅,一口都沒撈著。許是感受到她怨唸的目光,周晁猛地被餅噎了一下,咳嗽兩聲後,又喝了一口溫度適口的熱粥這才停下進食,連帶著眼裡的悲憤竟消了大半。
“周晁,你如今有什麼打算?”柳致遠率先開口。先前在門口的時候他就從阿才那兒得知,周晁的生母也去世了。一個月內接連喪父、喪母,他實在不知該怎麼安慰。
“等母親下葬,我就從周府搬出來。” 周晁的聲音還有些啞,卻比先前平靜了不少。他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眼神放空,反倒比之前的激動模樣更讓人揪心。
“需要我幫忙的話,儘管說。” “我……我想繼續讀書。” 這話讓柳致遠吃了一驚——他沒想到周晁竟然主動提了讀書的事。“商賈之後不能科舉,我爹去世時,便隻分了我宅子和田地。
雖不算多,但供我讀書足夠了。” 周晁說著,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語氣低落中又帶著一絲懊悔。這時,阿才識趣地起身,幫吳幼蘭收拾碗筷往廚房去。
吳幼蘭見狀,去了廚房煮了壺紅棗薑茶,先給阿才倒了一碗,說道:“外麵雨不停,屋裡濕氣重,你們今晚怕是得在這兒歇,我帶你去客房,你先去把你和你家少爺的床鋪拾掇好。
” 吳幼蘭安頓好了阿才,又將煮好的薑茶拎著走進正屋,見女兒正挨著門口,任由冷風吹著,顯然是故意給兩人留空間。這舉動雖像欲蓋彌彰,卻讓周晁鬆了口氣,和柳致遠說的話確實也多了起來。
柳聞鶯接過她孃的薑茶,吳幼蘭示意她去書房待一會或者回去歇息,柳聞鶯卻搖了搖頭,看著簷下的雨珠,表示自己其實還想聽一會這裡麵的事情。
周晁慢慢說著家裡的事。周老爺去世時,把大半產業都給了他大哥,周晁他這位大哥,是他父親原配所生,和他並非一母同胞。雖然他們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大哥在父親麵前,也向來對他冷淡,有時他湊過去想問生意上的事,大哥也隻淡淡一句“你還小,不用懂”。
可私下裡卻又不一樣。在他父親看不見的地方,他大哥對他很好,去年冬天他貪涼受了寒,夜裡發燒,是大哥差人連夜將大夫請了過來,還坐在床邊守了半宿,直到他娘聽說了過來之後這才走;
周晁最喜歡的那把紫檀木摺扇壞了,也是大哥托人去蘇州修的,回來時還替他裹了層新錦緞。柳致遠聽的出來,周晁和他的兄長關係其實還很不錯,因此對於他父親分割家產上,周晁對此似乎也沒有太多怨懟。
也是在他父親去世之後周晁才忽然明白,自己父親為什麼前兩年忽然狠下心來逼著他讀書上進—— 商賈人家無法科舉,周老爺一死,兄弟二人分家之後,且大部分家產遲早要交給長子,周老爺也不得不親自為自己的小兒子重新找個出路。
“柳兄,你說……這事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告訴你,然後呢?” 雖然柳致遠不知道周老爺是個什麼樣的性子,但是周晁的性子他還是知道點的。
“然後……” 被柳致遠這麼問,周晁眨了眨眼,哪怕周老爺去世這都快一個月了他也沒想過這個問題。“就算知道你爹的身體不好,希望你好好讀書科舉,你能在他臨走前考上秀才麼?
” “我……” 周晁愣住,想起今年過年的時候他爹問他在陳先生那裡學的如何了,今年能不能考個秀纔出來。當時他什麼反應來著?
他隻是支支吾吾敷衍著說著“還得幾年”。之後,聽見他這個回答時,他爹的反應又是什麼來著?燭火幢幢,周晁本來平息的心情卻又像是落進了滾燙的沸水中一般。
他隻怪父親不曾說出這些,卻又不曾真正的想去關注、去瞭解對方。這兩年他一直怪他父親不再疼愛自己,對自己總是責罵批評,和以前完全不同,還不如他大哥對自己好。
“所以,今日大哥說可以一直養著我和孃的時候,我其實……有點動心了。” “怎麼還有你大哥的事?” 柳致遠一愣,剛纔不還是說周老爺的事情麼?
聽見柳致遠的疑惑,周晁指尖掐著掌心,深吸口氣,說道: “大哥今日和我們說,讓我和我娘就像如今這樣待在府裡就好。
府裡依舊可以讓我娘掌家,讓我還像以前一樣,想讀書就讀書,不想讀過幾年跟著他學做生意也行,若是……” “若是日後阿晁是真想做官,哥給你想辦法。
” 大哥周旭今早說的這最後一句話如今想起,周晁卻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的一哆嗦。柳致遠和吳幼蘭聽到這裡對視了一眼,就連柳聞鶯還在群裡說著周旭心思不對。
是了,對待兄弟,在父親麵前的冷淡,而私下裡卻格外的關照。你若說這位大哥對周晁的好是裝的,可是這裝的是不是反了?若是為了那兄友弟恭的名聲,也該是在父親麵前友好,背地裡冷淡纔是啊。
這位的態度,實在矛盾得讓人捉摸不透。“可我娘不同意。” 忽的,周晁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提到去世的母親,周晁哆嗦著又說道:“我娘聽完大哥的話,手裡的茶碗都差點摔了,臉色白得像紙,拉著我就要往外走。
她說‘我們不能留在這兒’‘你爹不是這個意思’。後來我從我孃的口中知道了我爹的苦心。
可我、可我當時還勸她,說大哥是真心的,我和我娘說大哥以前對我多好,可她隻是一直哭、一直哭,她抓著我的手都在抖,說著‘你不明白,你什麼都不明白’,我究竟、究竟該明白什麼呢?
” 屋外突然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屋裡瞬間亮如白晝。緊接著,驚雷轟然炸響,柳聞鶯嚇得趕緊退回屋裡。也就是這一瞬間,她扭頭看向周晁,借著閃電的光,看清了他臉上混雜著痛苦與茫然的神情。
周晁到現在都不明白,母親為什麼要對大哥如此反感。往日在家,大哥對母親也是恭敬有加,不曾輕慢過的。“然後……我娘就突然說了句,她再也不想待在周家了。
” 周晁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的聲音像被風吹得發飄,裡麵又帶著一絲哭腔。閃電過後,燭火被卷進來的狂風猛地吹滅,屋裡頓時陷入黑暗。
周晁那帶著嗚咽的嗓音在寂靜中響起:“我要是當時聽我孃的就好了……我不該勸她留下的、不勸她,她就不會撞柱了……” 聽到這裡,黑暗中,柳聞鶯一家眼睛睜得老大,沒想到周夫人會以這麼慘烈的情形死在了周晁麵前。
“她說不想待,我帶她走就是了啊!”周晁的哭聲在黑暗裡格外清晰,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回憶, “我永遠忘不了她當時的樣子,她指著大哥,手指都在抖,她又回頭看我,眼裡全是絕望。
然後!她就忽然跑過去,朝著我身後的柱子撞了上去……” 說完,屋外的天空之上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再次照亮屋內,柳聞鶯一家站在一塊看著那僵直地站在他們不遠處的周晁。
周晁的眼睛此刻睜得老大,眼神空洞。就如同先前柳致遠問他關於他父親時他的迷茫,對於他母親的忽然自戕,對於周晁來說同樣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