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朝會柳致遠也不是第一次上了,隻不過今日的大朝會開始之前,柳致遠又看了眼自己的笏板之上記著的密密麻麻的字,心底又多了幾分底氣。
晨光映著奉天殿琉璃瓦,百官按品階立列,柳致遠身著正七品緋色官服,立於朝班末位,身姿挺拔,神色沉靜。
大朝會按著流程一路走來,許多資訊在如今的柳致遠聽來還十分的久遠,因著與他並無乾係,柳致遠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不過很快,接下來的環節那便是與他有關了。
隻見一名禦史率先出列,執笏奏道:“陛下,臣有秉啟奏,微臣要彈劾大理寺評事柳明複核張氏殺夫一案,罔顧夫為妻綱倫常禮法,輕縱殺夫惡婦。
若此舉縱容,恐致世間女子效仿,倫常崩塌,懇請陛下治其失職之罪,重改張氏原判!”
他話音落,堂上便有幾位朝臣附議,紛紛痛陳柳致遠此舉不合禮法,亂了綱紀。
景瀾聽了,沉聲擰眉,望向站在最末端神色毫無變化的柳致遠,開口問道:“柳明,禦史彈劾你徇情枉法,你可有話說?”
柳致遠聞聲出列,躬身行禮,而後抬眸朗聲道:
“陛下,臣冤枉。”
柳致遠此話一出,朝臣紛紛看向他。
柳致遠此案已經在京中傳了好些日子,就算沒有禦史台的人彈劾他,其他官員也早就藏了這點心思。
柳致遠自己不可能沒聽到些風聲,更不要說早兩日他上司便私下提醒過了他過兩日的大朝會上,這事恐怕官家也會過問。
果然,他今日也是準備好了,倒是沒想到居然是禦史台的人出手。
柳致遠繼續說道:“回稟陛下,臣斷案,皆依大梁律,從未敢徇私枉法。
張氏一案,臣當日晚便已覈查詳實。
其夫李某常年酗酒、酒後毆打妻子乃至親母,案發當夜更是持凳對張氏施暴,張氏情急之下自衛,失手傷人致死,此乃實情。
鄰人、李某母皆可佐證,微臣當時就收集了他們證詞並附上手印、以及張氏身上所驗傷痕皆可證明。”
柳致遠頓了頓,深吸口氣讓自己的聲音愈發鏗鏘,字字清晰傳至殿上各處:
“況且,臣翻遍大梁刑律,唯見‘故意殺人者斬,過失傷人致死者杖流之刑’,通篇並無‘妻殺夫加刑、男犯輕罰女犯重判’的明文。
而今朝野非議臣輕判,皆因循俗成禮法,而非依律斷案。
敢問諸位大人,律為天下公器,不以律為綱,難道是俗成陋習為綱嗎不成?
那纔是倫常崩塌、滑天下之大稽!”
此言一出,殿上鴉雀無聲,不少官員麵露錯愕,未曾想這新晉七品評事,竟敢當眾質疑俗成禮法,而且還是以這種方式。
柳致遠見周圍又無人應聲,又道:“大梁立國,太祖以梁律治天下百姓,定四海穩固。律法明定在此,便要另循陋習,因男女有別,判罰有異?
男子鬥毆失手殺人,可依過失減罪,為何女子遭辱自衛失手,便要論淩遲?!”
“何時有‘男子鬥毆失手殺人,依過減罪’的?!”
京兆府府尹率先喊了出來。
不是他敏感,本來柳致遠這案子就是他們京兆府送過去的,這些時日非議時,他京兆府也不是沒被說過,旁人都說他這種案子還要送給大理寺複核,是否是他京兆府纔是想要徇私,而故意勾結大理寺從而輕縱。
如今聽見柳致遠口中男子什麼的減罪,這位府尹當即就跳腳了。
“柳明!你休得胡言?!”
“胡不胡言的,翻翻京兆府歷年案子卷宗不就知道了?”
忽然間,殿內文官角落裏,一名穿著綠袍的少年的聲音就此傳來。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居然是金言。
“你!”
京兆府府尹看向金言,氣得臉都白了,但是氣憤之餘他臉上的心虛眾人又看得一清二楚。
柳致遠瞥了眼金言所在的方向,不過又想起今日自己準備要說的話,於是繼續開口:
“陛下,判罰因男女而有異此非梁律之過。
太祖定梁律,乃是為濟世安民,而世人對女子苛責過甚,將禮法陋習淩駕於梁律之上,此乃是目無君上、藐視皇威!”
柳致遠朝著剛才所有拿什麼禮法綱常來抨擊他的人頭上扣下來一頂大帽子。
別人還沒反應過來辯駁,他又立刻俯身叩首,語氣懇切堅定:
“陛下,臣實在不願見梁律蒙塵,也不願見弱女子遭陋習迫害。
張氏一案,臣依律擬判,無半分徇私。
且臣以為,大梁刑律於此等涉案男女量刑之處,確有疏漏。
懇請陛下下旨,令大理寺、刑部共議,補全梁律,定明量刑準則,讓天下斷案皆有律可依,無劣俗可擾!”
待柳致遠發言完畢,殿上靜了片刻。
文雍此時率先出列,執笏奏道:“陛下,柳明所言句句在理。陋習當正,我朝官員其斷案當依律法,無有不妥;且柳明能窺見律法疏漏,實屬難得,可見其心細務實。
臣以為,可準其請,令大理寺與刑部共議補律,張氏一案,便依柳明所判施行,以儆暴力猖狂之徒,以明律法公允。”
文太師乃百官之首,德高望重,他一出言,不少清流官員紛紛附議。
景瀾沉吟片刻,他沉默地看著堂下這些官員的各個反應,最終頷首道:“柳明所言極是,律當公允,陋習當摒。準明所判,張氏依過失論罪;另令大理寺、刑部會同翰林院,勘核刑律中量刑失衡之處,補全疏漏。
柳明雖資歷尚淺,但敢言律法得失,斷案公允,著其參與律條勘補之事!”
“臣,謝陛下隆恩!”
柳致遠躬身謝恩,退歸班列,眼睛裏滿是神采。
隻是,今日這事尚未結束。
“陛下,臣有要奏!”
眾人隻見金言身著青袍,身姿挺拔,執笏躬身上前。
禦史台那邊的言官看見金言忽然上前,卻紛紛麵露疑惑。
“哦?金愛卿有何要奏?”
景瀾也來了興趣,這一屆新科舉子裏,他除了對柳致遠印象極佳,對於這位出身金氏的少年也有些許欣賞之意。
金言抬眸掃過一眾附議官員,目光精準落在方纔附和彈劾柳致遠言官的那位戶部老臣身上,語氣鏗鏘:
“臣要奏報陛下,戶部侍郎劉鍾府上管家上月強佔民田,逼死農戶家主,劉鍾知情後非但不嚴懲,反以‘民婦撒潑’為由,讓地方衙署將那農戶妻子轟離衙門,讓人家求告無門!”
那戶部劉鍾臉色驟變,驚慌失措道:“你、你胡言亂語!無憑無據,休要血口噴人!”
“有無憑據,陛下差人詢查便知,且臣已令屬官覈查詳實,證詞物證俱全,此刻正候在殿外。”
金言神色不變,一看就是準備齊全的。
緊接著他又轉向另一附議的勛貴官員,“還有李棟李大人,令郎三日前在京中醉打平民,強擄人女兒。
仗著勛貴身份,強行將一個清白的平民女子納入府中為妾,此事臣亦有實證!
以及兵部侍郎謝猛上月掐死府中良妾,卻上報病亡草草下葬……”
緊接著,金言就跟報菜名似的,一連點了五六位先前或複議或跟著彈劾柳致遠的官員,樁樁件件皆是其家中親眷或親信欺男霸女的劣跡。
每說一樁,便拿出一份備好的證詞或物證記錄,言辭鑿鑿,證據確鑿。
殿上眾人皆驚,誰也未曾料到,素來低調的金言,竟暗中查得如此詳實,今日一開口,招招直擊要害。
這般戰鬥力,全然不似往日那般沉寂模樣。
站在最前方的景恆不由得回頭看著這位麵對自己拉攏卻油鹽不進的表弟,神情複雜。
金言最後還拱手向官家奏道:“陛下,臣鬥膽進言,如同太師大人所言,梁律疏漏應儘早修訂。
否則連朝堂官員都以‘禮法’‘劣俗’遮掩他們知法犯法的行為,久而久之,上行下效視律法為無物,危害朝綱!
臣請奏同時徹查微臣以上彈劾等人劣跡,嚴懲不貸,以彰律法之威,以安民心!”
一番話,字字鏗鏘,擲地有聲,被金言方纔被點到名的官員麵如死灰,癱軟著幾乎站不穩。
朝堂之上瞬間靜落針可聞,眾人看向金言的目光滿是驚愕,這位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狀元言官,今日竟這般鋒芒畢露,戰力凜然。
文雍更是捋著鬍鬚,看的清楚,卻也心有疑問——
這位狀元郎,似乎是和自己學生“一夥”的?
??下章就該鶯鶯接棒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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