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張開嘴。
周小雅拿著壓舌板,探頭看了幾秒,手裏的壓舌板抵在舌根上,又看了看。
然後收迴來,皺了下眉。
“夏楠,你是不是有咽炎?”
林夏楠合上嘴,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錯啊,看出來了?”
周小雅昂了下下巴,得意了半秒:“那當然!咽後壁充血,淋巴濾泡增生,這不明擺著嘛。你這是急性還是慢性?以前有過嗎?”
“以前沒有。”林夏楠搖頭,“在那邊,天天飛機快艇的,發動機吵得要命,說話得靠吼。白天在甲板上喊,晚上在帳篷裏喊,嗓子一直沒歇過。再加上海風鹹濕,天天往嗓子眼裏灌,迴來就這樣了。我這段時間一直在用淡鹽水漱口。”
王常鬆說:“班長,我給你拿點消炎藥迴去,要是一週還沒好你再吃。”
林夏楠點點頭:“好的。”
王常鬆探頭向外看了看:“營長怎麽還沒來?”
林夏楠說:“早上他說先開會,開完會就過來。”
王常鬆站起身,把手裏的鋼筆擱在桌上。
“這樣,小雅,你帶著他們,把其他幾個人的體檢做完。我去喊營長過來。”
他走了兩步,又停住,轉過頭看著林夏楠,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班長,一會兒營長來體檢,是我來還是你來?”
大家都笑了起來。
林夏楠無奈地說:“你是衛生班班長,這是你的職責,當然你來!”
王常鬆點了點頭,如釋重負似的,拔腿就往外走。
張彪笑著說:“小林估計早就給營長檢查過了。”
林夏楠搖頭道:“他身上都是些老毛病,我天天叮囑他注意,他也不注意呀,還得讓王常鬆來才行。”
大約過了十分鍾,門口傳來腳步聲。
陸錚手裏還夾著一份檔案,顯然是從營部一路看過來的。
王常鬆跟在後麵,腰挺得筆直。
陸錚踏進衛生所的門,整個屋裏的氣氛立刻變了。
剛才還在晃腿哼曲的幾個人,這會兒腿不晃了,曲也不哼了,規規矩矩地站了起來。
韋建設原本靠在牆上,瞬間站直。
周小雅也下意識收了臉上的嬉皮笑臉,把手裏的血壓計整理了一下。
大家一起敬禮,陸錚迴了禮,看了一眼林夏楠,然後脫下軍大衣:“開始吧。”
王常鬆拉過一把椅子,擦了擦椅麵:“營長,坐。”
陸錚坐下,王常鬆開始檢查。量血壓,聽心肺,查視力。
他的動作比剛才給張彪和韋建設做的時候規矩了至少三倍,每一步都一板一眼,連纏袖帶的方向都生怕搞反了。
“血壓一百二十,八十。心率六十八。都正常。”
他在表上寫完,又拿出聽診器聽了一遍肺部。
“深呼吸,再來一次。”
陸錚配合著吸氣呼氣,麵無表情。
“肺部聽診清,兩側對稱,沒有幹濕囉音。營長,迴來後有沒有哪裏特別不舒服?”
陸錚說:“沒有。”
王常鬆收起聽診器,正要往下一項走。
林夏楠在旁邊開口了。
“他最近腰會疼。”
本來張彪和韋建設檢查完都要走了,聽見這話,硬生生又拐了迴來。
衛生所裏安靜得很,陸錚的目光轉過來,看了她一眼。
有點意外又有點無奈。
張彪低下頭,肩膀在抖。
韋建設扭過臉,盯著牆上的視力表看,嘴唇死命抿著。
周小雅兩隻手捂住了嘴,眼睛彎成月牙。
王常鬆倒是沒笑,表情很正經。
“營長,腰疼這個事,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陸錚頓了一拍,說:“老毛病了。”
王常鬆把聽診器掛迴脖子上,語氣沉穩了下來:“營長,您以前長年臥雪潛伏,大冬天的伏擊訓練、長途奔襲,腰椎和腰肌的損傷是慢性積累的。這次去西沙,高溫高濕,迴到東北一冷一熱,溫差刺激之下,舊傷肯定要犯。”
他讓陸錚轉過身去,手指沿著腰椎兩側的豎脊肌按了幾個點。
按到左側腰三橫突的位置時,陸錚的背部肌肉微微繃了一下。
王常鬆感覺到了。
“這兒疼?”
“有點。”陸錚說。
王常鬆又按了幾處,心裏有了數。
“腰三橫突綜合症,加上腰肌勞損,不是大問題,但得養。”他直起身,“建議每天用熱毛巾敷,或者用火牆烤過的沙袋熱敷,每次二十分鍾。睡前做幾組腰背肌鍛煉,再配合推拿按揉,堅持一段時間就能緩解。”
林夏楠看著王常鬆:“常鬆,我在家的時候,我來幫他敷,我不在的時候,就交給你了。”
王常鬆點頭:“明白,放心吧班長。”
一切檢查完畢,陸錚麵色如常站起身,把軍裝披迴肩上。
“還有別的嗎?”
王常鬆趕緊收了表情:“沒了,營長。其餘指標全部正常,就是這個腰,得注意。”
陸錚點了下頭,往門口走。
經過林夏楠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低聲說了一句。
“迴去再說。”
張彪終於沒繃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然後裝咳嗽。
咳得一點也不像。
陸錚整了整軍裝領口,目光轉向張彪。
“檢查完了?”
張彪立正:“報告營長,完了。”
陸錚看向王常鬆:“他有什麽問題沒有?”
王常鬆翻了一下手裏的記錄本:“體重輕了點,其他指標都在正常範圍,沒什麽大問題。”
陸錚點了下頭。
“沒什麽大問題,那就帶你們排全裝五公裏吧,跑完纔好多吃點。”
張彪的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剛才還在那兒笑話營長腰疼的嘴,這會兒咧都咧不開了。
“是。”張彪苦著臉應了下來。
陸錚走了之後,衛生所裏又說說笑笑了一陣,林夏楠才迴了家屬院。
下午的時間就坐在炕上,鋪開記錄本,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呂厚坤讓整理的病例報告。
那天下飛機分開前,魏連文就和她約定好了,兩人約好各寫各的部分,開學之後碰頭合稿。
林夏楠正在寫著,外麵忽然傳來的腳步聲。
“林班長在家嗎?”是宋衛民的警衛員。
林夏楠放下筆,下炕趿上棉鞋,走到門口拉開門。
警衛員站在門外,凍得臉通紅,哈著白氣,立正敬了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