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幾點的飛機?”他忽然問。
“八點集合,十點起飛。”陸錚說。
陸振邦點了下頭。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迴去,整了一下軍裝的衣擺。
六點四十五分。
“我走了。”陸振邦從衣帽架上拿起軍帽,戴正了。
陸錚和林夏楠同時站起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餐桌。
桌上還剩著兩個沒動的雞蛋。
“把雞蛋吃了再走。”他說。
說完,拉開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外走,越來越遠。
院子裏傳來吉普車發動的聲音,引擎響了兩下,車輪碾過地麵,漸漸聽不見了。
林夏楠拿起桌上的雞蛋,指尖的溫度一直傳到了心裏。
……
轉了一趟飛機才終於又落地了佳木斯,師部派了車來接,等迴到師部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營區的一切都沒變。
哨兵、燈杆、訓練場邊上那排永遠刷不完的標語牆。
好像他們隻是出了一趟遠門,而不是剛從一場海戰裏迴來。
軍務科的燈還亮著。
副參謀長帶著一行人進去報到。
值班參謀接過通行證明和歸隊名冊,一項一項核對,蓋章簽字。
手續辦完,副參謀長轉頭看了一眼眾人。
“陸營長,趙主任,跟我一起去首長那兒匯報,其他人先去吃飯,迴頭各自歸建。”
陸錚衝林夏楠點了下頭,跟著副參謀長往師部辦公樓方向走了。
“走吧,”張彪拍了拍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大家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推門進去,熱氣裹著飯菜的味道撲麵而來。
正是晚飯時間,裏頭坐了大半的人,搪瓷碗碰撞的聲音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嗡嗡的。
張彪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的表情舒展開了。
“好久沒在師部食堂吃飯了。”他感歎了一聲,“做夢都想這口。”
林夏楠笑著說:“我也好久沒吃師部食堂了。”
南海那些天,壓縮餅幹、罐頭、鹹魚幹,吃到最後見了就反胃。
現在聞到食堂的味道,胃立刻醒了。
四個人排隊打飯。
今天的菜品看著不錯,土豆燉肉、炒白菜、辣椒炒雞蛋,還有一大盆酸菜粉條湯。
林夏楠端著飯盒找了個位置坐下,夾了一筷子土豆燉肉送進嘴裏。
嚼了兩下,整個人頓住了。
一股辣意從舌尖燒到喉嚨根、一路燒到食道。
她趕緊擰開軍用水壺喝了一口。
旁邊,張彪的反應比她更誇張。
他嘴裏含著一塊肉,臉漲得通紅,眼珠子瞪得溜圓,愣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最後一咬牙嚥下去了,咳嗽了三聲。
“這什麽玩意兒?”他嗓子冒煙一樣地喊,“土豆燉肉放這麽多辣椒幹什麽?”
韋建設夾了一筷子炒白菜,塞進嘴裏。
“白菜也辣。”
張紅馨最謹慎,先用筷子尖蘸了一點辣椒炒雞蛋,舔了一下,立刻縮了迴去。
“這不是辣椒炒雞蛋,這是辣椒裏找雞蛋。”
四個人麵麵相覷。
“怎麽每個菜都辣?”林夏楠皺著眉頭,把飯盒裏的菜翻了一遍。
“你們迴來啦?什麽時候到的?”
一個聲音從食堂門口傳過來。
林夏楠轉頭。
劉娟端著飯盒,快步走了過來。
她穿著冬季棉軍裝,軍帽壓得很低,臉上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
看見林夏楠和張紅馨,眼睛一亮,在她們對麵坐了下來。
“剛到,”張紅馨說,“咋了這是?走了兩周,炊事班換人了?湖南來的還是江西來的?每個菜都跟泡在辣椒油裏一樣!”
劉娟往嘴裏扒了一口飯,一臉麻木。
“別提了。”她嚼了兩下,嚥下去,“糾察隊查內務,說炊事班的灶台油漬不合格,當場開了個通報。炊事班長覺得沒麵子,賭上氣了,這兩天的菜,每道都放三倍的辣椒。問他,他說辣椒殺菌,有利於冬季防寒。”
張彪差點把嘴裏的水噴出來。
“殺菌?防寒?他怎麽不直接往鍋裏倒汽油,還能點火取暖呢!”
韋建設默默把辣椒炒雞蛋裏的辣椒全挑出來,堆在飯盒邊上,隻吃裏頭僅存的幾塊雞蛋。
張紅馨歎著氣,隻能喝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湯也辣。”
劉娟顯然已經適應了,自顧自地吃著,偶爾灌一口水。
“習慣就好,吃了兩天,我現在都不覺得辣了,估計味覺已經死了。”
林夏楠搖了搖頭,隻能扒白米飯。
劉娟四下看了一眼:“方瑤呢,怎麽沒來吃飯?”
食堂裏的喧鬧聲沒有停,但林夏楠這桌安靜了一瞬。
張紅馨的筷子頓了一下。
林夏楠放下飯盒。
“她在前線受傷了。排雷的時候,為了救一個工兵戰士,被地雷炸傷了右腿。現在在湛江422醫院。”
劉娟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僵住了。
“炸傷?”她的聲音拔高了。
“小腿中下段粉碎性骨折,軟組織大麵積撕裂。”林夏楠沒有說太多細節,“在前線做了保肢手術,腿保住了,但後續康複還需要很長時間。”
劉娟慢慢把手放下來,嘴唇動了兩下,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
她和方瑤不算親近,甚至因為方瑤平時的做派,私底下也沒少嘀咕。
但聽到這個訊息,臉上的表情卻是實打實的唏噓。
她看著林夏楠。
“腿真保住了?”
“真保住了。”
劉娟長長地出了口氣:“她當時,哭著求我把名額讓給她。你們知道的呀,這去一趟,迴來至少也是有個嘉獎。但我想著,反正也要走了,嘉獎不嘉獎的,也不重要了,這纔去找了趙老師,沒想到……”
林夏楠愣了一下。
“要走了?”
劉娟把飯盒擱在桌上,嚼著嘴裏那口飯,應了一聲:“是呀,走了,定了。”
林夏楠這才反應過來。
又到退伍季了。
鐵打的軍營流水的兵。
新兵下連隊之前,老兵就要走一批。
她們去南海這一趟,日子過得兵荒馬亂的,連日曆都沒顧上翻,退伍的事早就被拋到腦後了。
“你不都超期服役了嗎?”林夏楠皺了皺眉,“怎麽就退了呢?”
劉娟笑了一下,那笑容裏頭沒有多少遺憾,更多的是一種想開了之後的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