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個哭鼻子的新兵拍得最狠,兩隻手像要把掌心拍穿,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但嘴咧得老大,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班長站在旁邊看著他,也沒訓他了,自己也在鼓掌。
掌聲太大了,在鐵皮雨棚底下來迴彈,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年紀大的那個帶隊幹部趁著掌聲還沒落,快步走迴來,眼裏的興奮勁一點沒減:“首長,能不能請你們跟新同誌們講幾句?就幾句!這幫孩子剛離家,正是需要打氣的時候,這不是巧了嗎,多難得的機會啊!”
副參謀長擺了擺手,笑著往後退了半步:“這有啥好講的,我們就是完成任務迴去的普通軍人。”
話音沒落,新兵佇列裏頭不知道誰帶的頭,喊了一嗓子:“請英雄給我們講講!”
這一嗓子像往油鍋裏潑了瓢水。
“請英雄講講!”
“講講西沙!”
幾百號人齊刷刷地喊起來了,整齊度比剛才喊口號還高。
幾個帶隊的班長也不管了,自己也跟著拍手。
副參謀長被這陣勢堵得沒了轍,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陸錚身上。
“陸營長,那你來講兩句吧?”
陸錚沒推辭。
他整了一下軍帽,大步走向站台中央。
掌聲又起來一陣,等他站定了,才漸漸落下去。
幾百雙眼睛盯著他。
站台上安靜了。
風從鐵軌方向吹過來,帶著蒸汽機頭散出的煤煙味。
“同誌們,首先,歡迎你們來到部隊,成為了一名軍人!”
陸錚沒有客套,也沒有開場白。
“我知道你們想聽什麽,想聽我們的戰士是如何英勇作戰,如何把敵人趕出國土,如何收複了我們的島嶼……那些,報道你們都看過了,很快,也能聽到一線英模的講座。所以我今天就不說那些了,我說點別的。”
“我們的確是剛從西沙戰場上迴來,但那裏,不僅僅是戰場,也是這次在海戰中犧牲的戰友們的長眠之地。”
新兵們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認真。
“昨天早上,我們剛參加完他們的下葬儀式。”
站台上沒有聲音了。
陸錚的目光掃過麵前那些年輕的臉。
“他們中,最大的三十九歲,最小的二十歲。你們當中有人十七,有人十八,和他們差不了幾歲。”
那個剛哭完鼻子的新兵,嘴巴張著,愣在那裏。
另一個新兵的下巴開始抖。
“我不跟你們講什麽豪言壯語。你們以後下了連隊,這些話會聽到很多,聽到耳朵起繭子。”
陸錚說到這裏,停了兩秒。
“‘保衛祖國’這四個字,寫在你們坐的那節車廂外麵。”
他抬手,指了一下身後那排悶罐車廂上的標語。
“但對長眠在那片海裏的戰友來說,這四個字不是標語。是他們用生命去捍衛的。”
站台上,有人開始抹眼睛。
不止新兵,幾個班長也紅了眼眶。
“他們倒下了。他們沒走完的路,我們一起,替他們接著走。”
站台上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後掌聲再次響起。
和剛纔不一樣。
剛才的掌聲是熱鬧的、興奮的、湊熱鬧式的。
現在的掌聲沉得多,整齊得多,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被拍進了每一次擊掌的聲響裏。
那個愛哭的新兵又哭了。
但這次不是想家,不是委屈。
他把胸前皺巴巴的大紅花往上正了正,眼淚砸在綢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班長站在他旁邊,沒訓他。
自己也在使勁眨眼。
陸錚轉身走迴來。
走過林夏楠麵前的時候,兩人的視線交匯了一瞬。
林夏楠的眼中也含著淚水,笑看著他。
張彪豎起大拇指:“營長,您這演講水平,以後能搶教導員飯碗!”
陸錚瞥了他一眼:“你閑的。”
張彪嘿嘿一笑,縮了迴去。
站台上的氣氛緩過來了。
新兵們開始按順序往悶罐車廂裏上。
一個接一個翻進鐵皮車門,裏麵鋪好的稻草和草蓆發出窸窣的聲響。
年紀大的帶隊幹部跑過來,和副參謀長握了手,又專門走到陸錚麵前,重重握了一下。
“首長,謝謝您。這幫孩子聽了您這番話,能管用好幾個月。”
陸錚說:“他們以後會比我們更好。”
帶隊幹部敬了個禮,轉身跑迴去清點人數了。
調車機車的汽笛短促地響了兩聲,編組作業完成。
八節悶罐車廂已經掛在他們那兩節硬臥車廂後麵,鐵鉤咬合,風管接通,整列火車變成了十節長編組。
“上車。”副參謀長說。
所有人開始往車廂裏走。
林夏楠踩上踏板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
最後一節悶罐車廂的鐵門正在關閉,門裏麵露出半張臉,是那個愛哭的新兵。
他看見了林夏楠,愣了一下,然後舉起手,朝她揮了揮。
大紅花還掛在胸前,皺巴巴的,但他沒摘。
林夏楠衝他點了下頭,轉身進了車廂。
門關上了。
汽笛長鳴。
車輪碾過道岔,哢嗒哢嗒的聲音由慢變快。
站台往後退去,新兵們的悶罐車廂在身後悶聲震動著,悶罐裏傳來隱約的歌聲。
不知道誰起的頭。
“學習雷鋒好榜樣,忠於革命忠於黨……”
跑調跑得厲害,七零八落的,但唱得很大聲。
林夏楠靠在鋪位上,聽著那從鐵皮車廂裏悶悶傳來的歌聲,嘴角彎了一下。
陸錚從前麵的車廂迴來了,手裏拿著兩個搪瓷缸子,把剛打的水遞給林夏楠,然後在她身邊坐下。
鋪板往下沉了一截,金屬框架嘎吱響了一聲。
他的肩膀離她的肩膀不到三寸。
林夏楠放下缸子,偏過頭看他。
陸錚側過臉,迎上她的視線。
“看什麽呢?”
林夏楠沒答話。
她的目光從他的眉骨移到鼻梁,又從鼻梁移到下頜線。
南海的日頭把他曬黑了一層,原本就深邃的輪廓顯得更硬朗了,顴骨上方有一小塊曬脫了皮,新長出來的麵板顏色淺一些,和周圍深了一個色號。
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飛快地側過身,嘴唇在他的側臉上碰了一下。
碰完了,人立刻坐迴去,臉上的表情像什麽都沒發生。
陸錚一愣,下意識地迴頭看了一眼,過道裏沒人。
他沒說話,身體往她那邊傾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