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時對這句話嗤之以鼻,可現在,方瑤好像終於理解了它真正的含義。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詭異,也稱不上好看,但比她平日裏的假笑,要真誠得多。
魏連文渾身一激靈,猛地湊過來,兩根手指直接搭上方瑤的腕脈。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他扯著嗓子喊,聲音被引擎噪音削得七零八落。
方瑤沒理他,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嘴角那點弧度沒收迴去。
林夏楠按住魏連文的手腕,搖了搖頭。
“沒事。”
魏連文盯著方瑤看了好幾秒,確認她的呼吸、脈搏、麵色都沒有異常變化,才慢慢鬆了手。
船身在浪裏輕輕顛了一下,不算劇烈,擔架上的方瑤沒有再發出痛苦的聲音。
她的呼吸平緩了下來,像是真的睡過去了。
魏連文把藥箱重新整理了一遍,多餘的紗布卷塞進側袋裏,碘伏瓶擰緊了蓋子。
做完這些,他側過頭,湊到林夏楠耳邊。
“我聽說,你倆之間有點過節?”
林夏楠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麽也開始打聽這些了?”
“那不是,就聽說了嘛,順嘴一問。”
林夏楠把記錄本合上。
引擎的轟鳴填滿了整個船艙,她不得不把嘴湊到魏連文耳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人跟人之間,太複雜了。你跟我還會吵得臉紅脖子粗呢。”
魏連文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叫學術分歧!”
林夏楠繼續說:“我不能說完全沒有過節。我以前是很討厭她,當然,她更討厭我。”
她的目光落在擔架上方瑤蒼白的側臉上。
那張臉上還掛著幹涸的淚痕,嘴角的弧度已經消失了,現在是一種極度疲憊後的平靜。
“但是從她救下那個工兵戰士的那一刻起,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魏連文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船艙裏光線暗,隻有艙頂的一盞防水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照在林夏楠的臉上,把她眼底的那點平靜映得很清楚。
林夏楠笑了起來:“你別這麽看著我!你沒聽他們說嗎,東海艦隊馳援南海的戰艦,是從哪裏過來的?在侵略者麵前,兩邊打了一輩子的人,都能攜手共禦外敵,何況我跟她。”
魏連文豎起大拇指,伸到她麵前。
“我佩服你,真的,我現在才承認,當年比武輸給你不冤。”
林夏楠偏頭看著他:“那以後在學校,你還跟我吵架嗎?”
魏連文把手收了迴去:“該吵還得吵,你又說服不了我。”
林夏楠笑著點頭:“行。”
……
交通艇在榆林基地靠岸,轉運的車輛將他們送到了機場,依舊是一架伊爾-14已經準備好了,等待著起飛。
一個半小時後落地,機場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一輛軍用救護車的後門敞開著,兩個穿白大褂的衛生員站在車旁,擔架車推了過來。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軍醫迎上來,手裏拿著接收單。
“422醫院外三科,奉命接收前線轉運傷員。”
林夏楠敬禮,把趙巍寫的交接信和術中記錄遞過去。
“報告,傷員方瑤,女,二十四歲,右小腿中下段地雷炸傷,腓骨粉碎性骨折,軟組織大麵積撕裂缺損,足背動脈一度中斷。前線已做保肢手術,徹底清創加血管段端吻合,傷口開放引流,未縫合。術後足背動脈搏動恢複,目前遠端血供穩定。”
她一口氣說完,語速快,條理清晰。
中年軍醫翻開術中記錄,眼鏡後麵的眼珠定住了。
他把記錄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又翻迴第一頁,重新看了一次。
“前線做的保肢?”他抬頭看林夏楠,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意外,“pmn地雷炸的,沒截?”
“沒截。”
軍醫沒再多問,彎腰檢查方瑤的傷腿。
他掀開外層敷料的一角,看了一眼創麵,又摸了足背動脈。
他的手指在足背停了三秒。
然後直起身,衝衛生員揮手。
“上車!直接送手術樓!通知呂主任和專家組,馬上會診!”
擔架被平穩地抬上救護車。
林夏楠和魏連文跟著上了車。
車門關上,救護車的警笛拉響,一路往醫院的方向衝。
車廂裏,林夏楠坐在擔架旁邊的折疊凳上,手依然搭在方瑤的腕脈上。
方瑤醒著,但沒說話,眼睛盯著車廂頂的白漆鐵皮。
魏連文坐在對麵,把藥箱夾在兩膝之間。
救護車在422醫院門口急停。
這是一座三層樓的部隊醫院,灰白色的外牆,樓前的空地上停著好幾輛軍車。
走廊裏的腳步聲比外麵更密集。
護士端著托盤小跑,穿白大褂的軍醫進進出出,牆上貼著手寫的科室指引和傷員分類表。
前線海戰結束後,大批傷員被轉運到這裏,整個醫院都在超負荷運轉。
擔架被推進外科樓二層的會診室。
一張檢查床,兩盞無影燈,靠牆擺著一排鐵皮櫃子,櫃門上貼著手寫的標簽。
已經有四個人在裏麵等著了。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軍醫,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白大褂的胸口處別著的院徽,林夏楠掃了一眼,南京軍區總醫院。
旁邊站著三個人,兩個是武漢軍區來的外科專家,一個是422本院的科主任。
四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被推進來的擔架上。
老軍醫接過術中記錄,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血管吻合的部分,他的手指停住了。
“誰做的手術?”他抬頭,目光越過鏡片。
“報告,是我。”林夏楠上前一步敬禮。
老軍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麵前站著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軍裝上還帶著海水幹涸後的白色鹽漬,袖口有洗不掉的碘伏痕跡。
“哪個單位的?”
“沈陽醫學院,戰地救護專業在訓學員,我們倆都是。”
“上學前是一線衛生員嗎?”
“是。”
老軍醫沒接話,彎腰檢查方瑤的傷腿。
他的手法和之前碼頭上那個軍醫完全不同。每一個動作都極慢、極細。
手指沿著創麵邊緣一寸一寸地移動,按壓組織,觀察充盈反應,檢查每一處清創的切麵。
然後是血管吻合口。
他用手指在踝部內側沿著脛後動脈的走行輕輕按了幾個點,從吻合口的近端一直摸到遠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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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中國海軍成立七十七週年,正好寫到了這一戰!
寶寶們可以去瞭解一下西沙海戰的前後始末,真的非常悲壯!
祝人民海軍生日快樂,越來越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