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瑤站在另一側,手裏拿著一張紙,正對著陳浩念:“碘伏還剩六瓶,不夠。止血鉗缺兩把,三角巾不缺,但紗布卷消耗太快,至少再補三十卷。”
陳浩拿出本子,一邊記一邊點頭:“紗布我迴去催,碘伏庫裏應該還有,止血鉗得跟場站那邊協調。”
他抬頭,看見林夏楠進來,手裏的筆頓了一下。
“你先吃飯。”陳浩下巴朝那箱罐頭揚了揚。
林夏楠掃了一眼帳篷裏的傷員。
之前處置過的那幾個,有兩個已經被轉走了,剩下的都在輸液或者靜躺。
她走到三號床前,彎腰檢視自己之前縫合的那個大腿貫通傷。
紗布沒有繼續滲血,傷員在昏睡,脈搏和呼吸都平穩。
“處理完再吃吧。”林夏楠直起腰,“外麵剛送進來一個手掌彈片傷,我先——”
“這幾個我都看過了。”方瑤打斷她,把手裏那張物資清單遞給陳浩,頭也沒迴,“不是很重,清創縫合我來就行。”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
方瑤的臉上全是汗,軍帽邊緣洇出深色的汗漬,眼窩下麵青黑一片,白大褂前襟的血跡從深紅到淺褐,像是按時間順序一層層疊上去的。
“你先吃。”林夏楠說,“你也一直沒歇過。”
方瑤終於轉過頭來。
兩個人對視著。
方瑤看著那張她最不想見到的臉,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皺起眉頭。
但不知為何,她沒再堅持,反而幹脆利落地摘了手套,去一旁消毒,洗手。
然後拿了一份口糧,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吃了起來。
陳浩挑著眉,目光從方瑤身上掃過,又落到林夏楠身上,轉了兩個來迴。
林夏楠什麽也沒說,去檢查著一旁的衛生員給那個手掌彈片傷的戰士清創。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帳篷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林夏楠正在幫三號床的傷員換藥,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三島全部收複了!”
一個通訊員衝過來,聲音劈了,臉上的汗和笑攪在一起:“前指剛發過來的!甘泉、珊瑚、金銀,全拿下了!南越守軍投降了!”
帳篷裏安靜了一拍。
然後,床上那些還醒著的傷員,幾乎是同時爆發出一陣嘶啞的叫喊。
“打贏了!”
“哈哈哈!打贏了!”
那個右手掌心被削掉一塊肉的戰士,用完好的左手死命拍床沿,拍得鐵管哐哐響,嘴咧到了耳根。
肩窩取完彈片的水兵,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高興的。
“值了!老子這條胳膊值了!”
帳篷外的動靜更大。
隔壁一號帳篷裏傳來整齊的口號聲,是那些輕傷員在拍著床板唱歌。
女衛生員捂著嘴,肩膀止不住地抖,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手裏的紗布卷都差點脫了手。
林夏楠低頭,把傷員的繃帶紮緊,打了個利落的結。
手指收攏的瞬間,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方瑤手裏還攥著止血鉗,聽見訊息,背對著所有人,低下了頭。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繃直了。
勝利的訊息像一陣風,瞬間吹遍了整個野戰救護所。
但這陣風很短。
因為緊接著,碼頭方向又傳來了引擎聲。
“五個傷員!”
登陸艇靠岸,跳板放下來。
林夏楠已經蹲在灘頭了。
第一副擔架。
腹部彈片傷。
傷員意識模糊,麵色灰敗,腹壁左側有一個不規則的穿入口,周圍麵板高度腫脹,按壓有明顯的肌緊張。
腸鳴音消失。
林夏楠兩根手指搭在他的頸動脈上。
脈搏細速,每分鍾至少一百二十次以上。
“腹部彈片傷,疑似腹腔髒器損傷合並內出血!休克!優先一級!三號帳篷!”
擔架被人抬著飛奔而去。
後麵四個,兩個胳膊磕碰擦傷,一個膝蓋撞在礁石上腫了一大塊,最後一個麵色潮紅、呼吸急促、麵板滾燙——中暑。
“這仨,一號帳篷處理。中暑的,搬到陰涼處,脫衣物降溫,灌淡鹽水。”
三號帳篷進進出出,林夏楠看見趙巍和另一個軍醫正在檢視那個重傷休克的戰士,接著就讓人去準備手術帳篷。
張紅馨出來要後勤再送點淡水過來,林夏楠問:“還行嗎?”
張紅馨一臉疲憊,但是搖了搖頭:“沒事。”
林夏楠迴到二號帳篷,繼續處理傷員。
下午兩點十分。
陳浩從外麵快步走進來,臉色很不好看。
“收到軍情通報。南越高層叫囂要反撲西沙,已經正式向美軍第七艦隊求援。”
林夏楠的手指在傷員腕部停了一拍。
“前指命令,所有駐留單位立即加固防禦,做好遭受空襲或炮擊的準備,特別是野戰救護所。你們這裏,所有多餘的物資箱碼到帳篷四周,能擋一層是一層。傷員的床位往中間挪,遠離帳篷邊緣。”
說完,他轉身走出帳篷。
帳篷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搬運物資的悶響。
林夏楠站起身,把行軍床的製動鎖扣擰緊,確認傷員的輸液管路不會因為移動脫落。
方瑤也開始挪著床位。
魏連文扛著一箱藥品從一號帳篷出來,碼在帳篷側麵的沙袋旁邊。
整個救護所像一台被重新按下啟動鍵的機器,每個人各歸其位,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趙巍站在三頂帳篷的中央位置,目光掃過每一個方向,最後落在碼頭那邊。
海麵平靜得不正常。
……
兩點半。
一個聲音從遙遠的天際傳過來。
很低,很沉,像悶雷。
但所有人第一時間就分辨出來了,那不是雷。
“飛機!”
碼頭方向的哨兵最先喊出來。
所有人同時抬頭。
南方的天際線上,兩個銀灰色的小點正在迅速變大。
獨特的引擎嘯叫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那種頻率、那種音色,不是國產飛機的聲音。
“是美軍飛機!兩架!”
一個海軍參謀衝出掩體,嘶聲喊道:“全員隱蔽!不許開火!不許暴露火力點!重複,不許開火!”
林夏楠用手按住正在輸液的傷員的肩膀,防止他因為緊張亂動。
帳篷外的腳步聲在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空地上突然安靜得隻剩下海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