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隔著那條窄窄的過道,在發動機的轟鳴裏,誰也沒說話。
陸錚抬起下巴,衝她微微揚了一下。
“睡。”
口型而已,聲音被淹沒在發動機裏了。
林夏楠彎起嘴角,也用口型迴了兩個字。
“你也。”
陸錚的眉尾動了一下,重新靠迴機身,合上了眼。
機艙裏的燈被調到最暗。
發動機的轟鳴聲反而成了某種催眠的白噪音。
大部分人都睡了,坐姿各異,但沒有一個人是完全放鬆的。
不知過了多久,機身猛地一沉。
林夏楠瞬間清醒。
“各位注意,即將降落。”機械師從前艙走過來,拍了拍最前排座位的靠背。
舷窗外,漆黑一片。
沒有城市燈火,隻有跑道兩側的引導燈,像兩條筆直的光線,從黑暗深處刺出來。
午夜十二點整。
北京西郊機場。
飛機滑行減速,最終停穩。
艙門開啟,北京一月的冷風灌進來,比東北的風柔了幾分,但依然凍人。
一架鐵製舷梯直接架在機身上,梯子被冷風吹得微微晃動。
林夏楠跟著隊伍走到艙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跑道上停著兩輛加油車,引擎沒熄,車燈打著近光。
遠處,一輛軍用吉普停在跑道盡頭,車前燈亮著,照出一小片扇形的光區。
兩個哨兵持槍站在吉普兩側。
副參謀長第一個下了舷梯。
陸錚緊跟其後。
他下梯的時候,腳步頓了半拍,迴頭看了林夏楠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夠了。
然後他轉身,大步跟上副參謀長,兩人徑直走向那輛等候的吉普車。
車門開合,引擎聲加大,吉普車的尾燈迅速縮成兩個紅點,消失在跑道盡頭的黑暗裏。
“所有人跟我來。”陳浩走到了最前麵。
機場的一間平房被臨時騰出來做休息室。
水泥地麵,鐵皮暖氣片燒得不夠熱,但好歹有四麵牆擋著風。
陳浩沒進休息室。
他拎著一疊單據,直接去了機場後勤值班室對接。
不到十分鍾,兩個後勤兵推著餐車過來了。
鐵皮餐盤裏碼著熱饅頭,白菜燉肉的鋁製大鍋冒著騰騰的熱氣,旁邊是一碟鹹菜、一桶剛燒開的熱水。
簡陋,但在飛了五個多小時之後,這就是人間至味。
林夏楠接過饅頭,掰開,夾了一筷子燉肉塞進去。
白菜軟爛,肉片帶著醬色的油光,熱乎乎的汁水滲進饅頭裏。
張紅馨端著搪瓷缸子喝熱水,喝完一整缸,才開始啃饅頭。
方瑤坐在角落,也在吃。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抓緊這點間隙往肚子裏塞東西。
誰也不知道下一頓熱飯是什麽時候。
十二點四十,吉普車的燈光重新出現在跑道上。
副參謀長和陸錚迴來了。
陸錚進休息室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圈,在林夏楠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確認她狀態正常,才轉向別處。
副參謀長把兩個作戰參謀叫到角落的桌邊。
陸錚也過去了。
後勤兵給他們端來饅頭和菜,幾個人一邊吃一邊壓低聲音交談。
林夏楠看見陸錚左手拿著半個饅頭,右手的食指在桌麵上比劃著什麽——大概是在畫某個島礁的輪廓。
他的饅頭咬了兩口就放下了,說著說著又拿起來咬一口,吃得心不在焉。
十二點五十,所有人重新登機。
舷梯收起,艙門關閉。
加油車已經撤走了。
螺旋槳再次轟鳴起來,伊爾-14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猛地抬頭,紮進了北京上空濃稠的夜色裏。
這一段航程更長。
機艙裏又恢複了那種半夢半醒的沉悶狀態。
大多數人都在補覺,身體隨著氣流的顛簸微微晃動。
淩晨五點十分。
飛機再次下降,落在了廣東遂溪機場。
艙門沒有開啟。
機械師出來通知:經停加油,所有人員不下機。
但艙門旁的小窗開啟了一條縫,南方的空氣從縫隙裏湧進來。
潮。
熱。
和幾個小時前佳木斯那種刀子一樣的幹冷完全是兩個世界。
林夏楠解開軍大衣的釦子。
周圍的人也紛紛開始脫大衣。
張彪把棉衣扒下來捲成一團塞在屁股底下當坐墊,韋建設直接把棉帽摘了揣進包裏。
整個機艙裏響起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
場站地勤人員從外麵遞進來早餐。
依舊是陳浩簽收,後勤幹事負責發放。
依舊隻有壓縮餅幹,罐頭和水。
陸錚接過兩份,把其中一份遞過過道,穩穩地放在林夏楠的膝蓋上。
陳浩瞥了一眼,麵無表情。
五點五十,加油完畢,遂溪起飛。
起飛前,副參謀長從前艙走迴來,站在過道中央。
所有人立刻坐直。
“最新戰況通報。”
“五點整,我軍登陸部隊向甘泉、珊瑚、金銀三島發起登陸作戰。目前,戰鬥正在進行中。”
機艙裏安靜了一瞬。
登陸戰已經打響了。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猛地從舷窗外炸開。
金色的光線鋪滿整個機艙,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所有人的軍裝都從厚重的冬裝換成了單薄的秋常服,像是從一個季節,硬生生地穿越到了另一個季節。
從零下三十度的冰原,到零上二十度的熱帶海域。
從北線的堅守,到南海的戰場。
終於,機身開始下降。
舷窗外,碧藍的海麵從雲層下露了出來。
海岸線蜿蜒曲折,椰樹成片,港口裏停著灰色的軍艦,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動。
伊爾-14的輪胎落在了榆林機場的跑道上。
艙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濕熱的、帶著鹹腥味的海風撲麵而來。
林夏楠眯了一下眼。
跑道上,一架直-5直升機已經等在那裏。
遠處的港口方向,傳來軍艦低沉的鳴笛聲。
更遠的地方,海平線的盡頭,淡灰色的煙柱正緩緩升起。
舷梯還沒踩穩,一個身穿藏青色海軍常服的參謀已經迎上來了。
幾人相互敬禮,他語速極快:“首長,請大家乘坐直升機立刻出發!”
副參謀長迴頭看了陸錚一眼。
陸錚已經把帽子戴好了。
“走。”
所有人都立刻跟上。
除了後勤的三個人外,顧問組和醫療組的人全部鑽進了直-5的下層機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