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挑眉:“寫了什麽?”
“她信裏寫的全是那種……”彭國棟放下手,四下看了看,即使屋裏沒人他也壓低了聲音,“什麽‘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什麽‘學習前線戰友的艱苦奮鬥精神’,什麽‘紮根基層大有可為’,什麽‘在組織的考驗中鍛煉革命意誌’!”
彭國棟越念越覺得荒謬:“足足寫了兩大頁紙啊!一句貼心話沒有,連我的名字都是寫的‘彭同誌’!我當時都呆了!”
林夏楠聽到一半,嘴角就已經控製不住地上揚,等彭國棟唸完那串字正腔圓的官方口號,她直接後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哈哈”笑出了聲。
彭國棟瞪大了眼睛看著她,滿頭霧水:“你還笑?你說她幹嘛和我說那種話啊!”
林夏楠笑得止不住,指著他搖了搖頭:“彭國棟,不是她想寫,那是寫給別人看的。”
彭國棟一愣:“別人?”
“她現在情況特殊。”林夏楠收起笑意,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家庭成分問題,她是重點審查物件。她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要經過審查,信件的內容必須符合‘革命思想幫扶’的調子。不然,根本出不了他們學校的收發室。”
彭國棟整個人僵在原地。
半晌,他張了張嘴,聲音發澀:“難怪……我琢磨來琢磨去,怎麽她跟變了個人似的,連我名字都不叫了。我還以為她是鐵了心不認我了。”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後頸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知道自己各方麵條件都配不上她,可要說牽連,我真不怕!她也不能單方麵就這麽決定了!”
“重點審查……那她現在,豈不是日子很難過?可我現在休不了假,信又不能寫……”他站起身,“要不,等戰備降級,我把探親假休了去找她吧?”
“你別去了。”林夏楠說。
彭國棟一愣。
林夏楠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她現在好不容易放寒假,能迴家去和家人待一陣子,她家現在一團亂,你別去打擾她了。”
彭國棟的嘴唇抖了一下,但沒說出話來。
“平時她在學校,你更別去。她現在是重點管理物件,一舉一動都有人盯。你一個外單位的男軍官跑去找她,你猜那些管她的人會怎麽想?”
彭國棟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我去看她都受限製。”林夏楠說到這裏,語氣放緩了一點,“一開始,隻準我們在教室裏坐一個小時,門外有人守著。後來時間長了,她表現好,成績好,他們才稍微鬆了一點,允許我們在校園裏走一走。但也僅此而已,她不能出校門。”
彭國棟無力地跌坐迴長凳上,雙手深深插進頭發裏。
“有人欺負她嗎?”
林夏楠說:“我問過她,明著欺負倒談不上,但精神層麵的打壓肯定少不了。”
“那我就這麽幹等著?”彭國棟啞著嗓子問,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不然呢?寫信就是最好的支援。”林夏楠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配合她把這出‘前線戰友函件幫扶’的戲演下去。別在信裏寫那些酸唧唧的話,多匯報思想。”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方琪比你想的要堅強。你現在能做的,不是衝過去看她,而是把你的兵帶好,等這場風頭過去。”
彭國棟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得又苦又澀。
“我明白。”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小林,謝謝你。”
林夏楠擺了擺手:“別謝我。你和方琪的事,能不能成,不取決於你寫了多少封信。取決於你這個人,值不值得她迴頭。”
彭國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沒再說話,抬手敬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門開的瞬間,冷風灌了進來。
周小雅探頭探腦地看了一圈,確認彭國棟走了,這才重新走了進來。
“這彭國棟,現在倒是知道急了。當初方琪在營裏受委屈的時候,他可是縮頭烏龜。現在去撞南牆了吧。”
林夏楠捧著熱水,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
“人都有犯軸的時候。他能自己想明白,還不算晚。”
周小雅雙手托著腮,清亮的眼睛巴巴地看著林夏楠,聲音壓低了幾分:“夏楠,方琪現在,到底怎麽樣了啊?”
林夏楠沒隱瞞。
她把方琪的現狀,挑著重點和周小雅說了。
聽完,周小雅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雖然平時嘴上也沒少和方琪拌過嘴,但新兵連摸爬滾打結下的情誼,是怎麽都抹不掉的。
“這個活要麵子的死丫頭……她家裏出這麽大的事,她一個人在學校,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她怎麽受得了啊!”
周小雅站起身,在屋裏煩躁地走了兩圈,轉過頭來,眉頭皺得緊緊的:“你知道嗎,方琪她爸這事兒,之前就在咱們營區傳開了。底下的議論聲特別大。”
林夏楠不覺得意外。
在這個年代,“成分”和“政治立場”是每個人最重要的底色。
一位這種級別的首長落馬,必定是一場地震。
連風往哪刮,都會成為下麵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更何況是落井下石的流言。
“說她什麽了?”林夏楠語氣平靜。
“還能說什麽好話,都說她家是階級敵人,說她以前趾高氣揚都是狐假虎威。”周小雅咬著牙,“那幫老兵油子,平時就見不得女兵出風頭,現在更是變本加厲。可是……”
周小雅突然停住腳步,湊近林夏楠,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上了一點神秘的警覺。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她爸這個事,傳到現在,也沒聽說有什麽定論!如果真的是鐵證如山的錯誤,早就全軍通報、開除軍籍、下放勞動了。可現在一直拖著,就說明裏頭很複雜!”
林夏楠點點頭。
周小雅的話,正中要害。
如果真的是犯了不可挽迴的腐敗或嚴重路線問題,雷霆手段幾天就能查辦得死死的。
審了幾個月還沒定論,這絕對不是因為調查組辦事效率低下。
懸而不決,多半是因為牽扯到了更高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