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你和方琪吧。”
彭國棟整個人像被人在後頸按了一下,肩膀往下縮了一寸。
“我就問你一句。從頭到尾,你去找她溝通過幾次?”
彭國棟抬起手揉了揉臉:“一開始找她,她不理我。後來她就說了那句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再後來,看到了那個上大學的名單……”
他停住了。
“我就沒再找過她了。”
林夏楠看著他:“你為什麽不再找了?”
“她都做那麽明顯了,還有什麽好找的。我也要臉。”
辦公室裏沉默了幾秒。
“是,你也要臉,”林夏楠點點頭,“那你有沒有想過,方琪比你更要臉?她在營區裏被人說成什麽了?拿到名額就翻臉不認人的大院小姐,貪圖前途拋棄戰鬥英雄的自私女兵——這些話,你聽到過吧?”
彭國棟的拳頭猛地攥緊。
“你製止過嗎?”
拳頭鬆開了。
手指無力地垂下來。
“她頂著那些難聽話,一個人收拾行李離開營區的時候,你在哪兒?”
彭國棟僵在原處。
他答不上來。
那天,他一直躲在器材庫後麵抽煙,聽著外頭的動靜。
他沒有出去送她。
林夏楠看著他閃躲的眼神,沒有給他逃避的機會。
“彭國棟。”林夏楠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晰,“我和方琪,認識三年了。”
彭國棟抬起頭。
“從新兵連開始,我們就在一塊。她那個脾氣,我太瞭解了。一開始,我們倆相互看不慣,總是比著,較量著。她那張嘴,你是知道的。”
林夏楠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
片刻後,她繼續說道:“別說得理不饒人,不得理,她也不饒人。你想想,依著她的脾氣,這幾個月在營區裏,被人說成那樣,說她嫌貧愛富,說她貪圖前程,她能受得了?”
彭國棟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
如果是以前的方琪,早就衝上去跟嚼舌根的人對罵了。
絕對不會嚥下這口氣。
林夏楠盯著他:“整整四個月,她一言不發。一句話沒為自己辯解過。別人在背後戳她脊梁骨,她就那麽生生受著。你想過沒有,為什麽?”
彭國棟的嘴唇開始發顫。
他眼底那股因為醉酒和自怨自艾積攢起來的渾濁,像被一道驚雷猛地劈開。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林夏楠目光直白,不躲不閃退。
“我不知道。”林夏楠站起身,“就算知道,我也不能告訴你。”
她將搪瓷茶缸往桌子深處推了推,整理了一下軍裝的下擺。
“但彭國棟,我隻能說,我對你還挺失望的。”
彭國棟仰起頭看著她。
“我覺得方琪說得沒錯,你們不是一路人。很多事情,你隻看到了表麵。你隻看到你願意去相信的,完全沒有想過去再努力一下,深究一下。”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你覺得是名額和前程拆散了你們。你覺得這樣認為,你心裏的潰敗感就能少一點是吧?你甚至沒膽量去想想,她如果是為了別的什麽原因,才會對你那麽絕情——因為你不知道如果是那樣,你該怎麽辦。”
“嘎吱”一聲,門拉開了。
林夏楠沒再迴頭看他,大步走出了教導員辦公室。
陽光透過窗花灑在地上,彭國棟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四個月一言不發。
不是不辯解,是不能辯解。
她不說話,不解釋,甚至故意順著流言蜚語坐實了“甩人”的名聲。
她在承受流言。
“因為……什麽別的原因?”彭國棟喃喃自語,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連椅子都被帶得往後摔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過來,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麽。
但一切都已經晚了,她已經走了。
……
傍晚,家屬院的平房裏亮著橘黃色的燈光。
林夏楠還在收拾著行李。
陸錚推門走了進來,看她正在疊衣服,把她手上的軍大衣接過來,疊好。
林夏楠說:“餓嗎,現在吃飯?”
陸錚說:“沒事,等會兒再吃吧。”
他拉著她的手,坐了下來:“今天和彭國棟聊過了?”
林夏楠點點頭:“聊過了。幾句話點了他一下,至於他最後到底能不能想通,怎麽做,這就全看他自己了。”
頓了頓,林夏楠問:“怎麽罰的他?”
“負重三十公裏,關禁閉,今天下午就執行了。”
林夏楠想了想,給出評價:“還行,罰得不算重。他現在腦子裏全鑽了牛角尖,心裏憋著火。讓他出去跑圈出出汗,再關幾天靜一靜,比寫幾萬字的檢討管用。”
陸錚看著她,深邃的眼底滑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昨天在食堂說的情況。”陸錚的語氣沉了下來,“那個‘吹燈信’的問題。我今天親自去了幾個連隊摸底。”
林夏楠坐直了身體,表情也跟著嚴肅起來:“情況怎麽樣?”
“不樂觀,確實不在少數。基層幹部的思想壓力很大。一邊是一線隨時可能打響的戰備要求,需要他們繃緊生死弦;另一邊是大後方感情上的頻繁斷層。人非草木,這種事不是靠平時開會喊幾句幹巴巴的口號就能壓下去的。”
林夏楠點頭。
這是最鋒利也最真實的現實問題。
“那你準備怎麽做?”林夏楠問。
陸錚說:“戰士們的心理問題不能堵,隻能疏。這直接關係到軍心,關係到戰鬥力。我下午和老宋碰過了,準備聯合732團一起,多搞幾次座談會。老宋在這個事上經驗足,由他來牽頭。把有思想負擔的戰士集中起來聊聊,該溝通的溝通,該打結婚報告就打,該批假的就批假。”
發現問題,立刻敲定解決方案,絕不拖泥帶水。
這就是一線指揮官的作風。
林夏楠看著他,眼神溫和明亮:“有你們在,軍心肯定能穩住。”
……
吃完飯,洗漱完,林夏楠繼續收拾著東西。
陸錚的視線一直跟著她,沒有移開過。
隨著軍綠色的帆布大包拉上拉鏈,發出“呲拉”一聲輕響,林夏楠把包放在桌上,拍了拍手:“行了,應該都齊了。”
她轉過頭,看見陸錚的眼神,笑著過去摟他:“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