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四下看了看,又看向她:“那你現在做做看,我看你生疏了沒。”
林夏楠背著手,下巴一揚:“我纔不要。”
陸錚眉毛微挑,語氣裏帶著幾分故意的嚴厲:“林夏楠同誌,我現在還是你的營長,你這是不服從命令。”
林夏楠不僅沒怕,反而笑了起來。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那個綠色的帆布挎包,像是在拍什麽免死金牌。
“報告營長。就在半個小時前,我的組織關係已經正式從偵察營轉出來了,我現在,可不是你的兵了。”
陸錚看著她難得嬌俏的模樣,也笑了起來,舒展的眉宇間全是縱容。
“行。”陸錚點了點頭,目光沉沉地鎖著她,“關係轉出去了,翅膀硬了,以後不歸我管了。”
兩人沒有逾矩的動作,就這麽隔著半米的距離站著。
可陸錚看著她的那個眼神,深邃、專注,拉滿的張力能把周圍的空氣都點燃。
林夏楠被他看得耳根微微有點發熱。
她輕咳了一聲,轉移了話題:“我領檔案的時候,看到了方琪的簽字,她說她領完就先迴家去了,等著去學校報到。”
陸錚點點頭:“我知道,她之前來找我和老宋說過了。”
林夏楠腳尖輕輕碾著地上厚厚的鬆針,語氣裏帶了幾分惋惜,“我在宿舍跟她說了,我和你的婚禮就準備在營區食堂簡辦,本來問她要不要留下來喝杯喜酒再走。她說不了,說祝我們新婚快樂。”
陸錚並不意外:“這幾個月,營區有些風言風語,老宋整頓過兩次,好了一些,但……這頂多能管住他們的嘴,管不住他們心裏的成見。她估計待不下去。”
“那……彭國棟呢?”林夏楠遲疑了一下,問道。
這段時間她很忙,也顧不上,彭國棟也沒再來找過她。
“沒出大亂子。”陸錚淡淡地說,“工作上沒出岔子,每天的訓練比以前更拚命了,跟自己較勁,帶兵也更狠。底下那幫小子現在看見他都繞道走。”
想了想,陸錚又補了一句:“他是個男人。當初在那個戰士和女知青作風問題的立場上犯糊塗,那是他自己腦子不清醒;後來處理感情問題時自卑作祟,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沒人能替他想明白,他得自己把這口苦水嚥下去,熬過去以後,纔算個真正的帶兵人。”
……
衛生隊二樓。
方瑤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後麵。
窗戶半開著,紗簾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鼓起,又癟下去。
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沒有動。
視線穿過窗玻璃,越過一排紅磚平房的屋脊,落在後山鬆林邊緣那條碎石子路上。
兩個人從林子裏走出來。
陸錚走在靠路沿的一側,林夏楠走在裏邊。
兩個人之間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但步伐是一致的。
他們也不知道正在說著什麽,應該是很高興的事,方瑤看見陸錚一直在笑,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林夏楠身上,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記憶中,她好像從沒有見過陸錚笑。
很難想象,他那樣一個一絲不苟的人,也會有這樣開懷大笑的時刻。
方瑤沒有移開目光。
她就那麽站著,看著他們從鬆林走到路口,陸錚拉開吉普車後座的門,林夏楠先坐進去,他再坐了進去。
吉普車掉了個頭,沿著大院裏的水泥路往大門方向駛去。
引擎聲漸遠。
方瑤的手指從窗框上收迴來。
她垂下手,站在原地,又停了兩秒。
身後傳來腳步聲。
“咚咚咚”——有人敲了敲她半掩著的辦公室門。
“方排長,”是衛生隊文書的聲音,帶著一點侷促,“調查組的同誌來了,想找您瞭解點情況。”
方瑤的睫毛極輕地動了一下。
“知道了。”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條空蕩蕩的碎石子路。
吉普車早已消失在大門拐角處,路麵上隻剩下被輪胎碾過的兩行淺淺的印痕。
方瑤拉了拉軍裝的衣襟下擺,大步朝門口走去。
……
吉普車一路疾馳,捲起初秋幹燥的塵土。
迴到偵察營駐地時,太陽已經偏西,將營區大門前的幾棵白楊樹影子拉得很長。
車停在營部樓下,兩人推開車門下來。
林夏楠沒有像往常那樣,下車就徑直往衛生所的方向走,而是轉身拐上了通往家屬院的那條小路。
“我先迴家了啊。”
陸錚大步跟上來,與她並肩走著。
他偏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隨口問了一句:“不去衛生所了?”
林夏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
“不去了。”
陸錚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以她前幾個月那種恨不得長在衛生所裏的拚命架勢,今天這幹脆利落的三個字,實在不像是她的作風。
“現在王常鬆是班長了。我要是再去,遇到事情,底下的兵是聽我的,還是聽他的呀?”
陸錚看著她,嘴角漸漸揚起。
“既然交接了,那就徹底交給他。”林夏楠的語氣裏透著一股通透的通情達理,“一山不容二虎,我如果在旁邊指指點點,王常鬆永遠立不起來威信。這也是你教我的,用人不疑。”
陸錚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的妻子永遠知道在什麽階段該做什麽事,進退有度,清醒得讓人心折。
“所以——”林夏楠眼尾彎彎,聲音變得輕快綿軟,“從現在起,到去學校報到的這段日子,我可不是什麽林班長了。”
陸錚明知故問,聲音壓得很低:“那是什麽?”
“你的家屬啊。”林夏楠仰著臉看他,眸光瀲灩,“陸營長,我今晚在家做飯,你迴不迴家吃呀?”
陸錚隻覺得心砰砰跳,恨不得現在就將她摟在懷裏,隻可惜這裏是營區,時不時還有戰士路過。
他隻得強壓下內心的衝動,點頭道:“迴,老宋主動和我說了,你走之前這段日子,他都值班。你別做飯了,我從灶上打了帶迴來。”
“不用了,我的夥食關係都不在偵察營了,營長家屬哪能帶頭搞特殊?就像嫂子們那樣,自己做,你也嚐嚐我的手藝。”
陸錚笑看著她:“好,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