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東北,天氣還是很寒冷。
哈爾濱火車站的站台上擠滿了人。
帶著大包小包下鄉的知青,穿著灰藍色棉襖的工人,挑著扁擔的農民,粗著嗓子的呼喊聲和麻袋的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喧鬧鼎沸。
綠皮火車的汽笛拉響,噴出一股濃烈的白煙。
林夏楠站在站台上,被擁擠的人潮推著往前走。
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掌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護在身側。
陸錚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林夏楠也套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棉服。
兩人混在人群裏,並不打眼。
陸錚單手提著兩個沉甸甸的軍綠色大帆布包,另一隻手護著林夏楠。
兩人越過一節節塞滿人的硬座車廂,徑直往列車的最前部走去。
到了倒數第二節車廂門口,人群突然消失了。
車門前站著兩名神情嚴肅的乘務員,還有一名乘警。
陸錚停下腳步,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裏掏出車票和兩張蓋著鮮紅公章的介紹信,遞了過去。
乘務員接過信件,隻掃了一眼上麵的抬頭,立刻站直了身體,態度變得極為恭敬,雙手將車票和信件遞還迴來:“兩位首長,裏麵請。七號包廂。”
陸錚點點頭,牽著林夏楠的手向前走。
車廂裏的溫度比外麵高出不少,安靜得出奇。
地上鋪著一層暗紅色的地毯,走在上麵沒有半點腳步聲。
走廊一側是寬大的車窗,另一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木製推拉門。
林夏楠跟著陸錚走到七號包廂門前。
陸錚拉開推拉門。
包廂裏的空間並不大,但佈置得在這個年代堪稱奢華。
上下兩層四個鋪位,鋪麵全是用暗紅色的絲絨包裹著。
床鋪上疊著雪白的被子,床頭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壁燈。
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固定的小桌板,上麵鋪著雪白的蕾絲桌布,放著一個鋥亮的鋁殼暖水瓶和一個白瓷茶盤。
林夏楠的腳步頓在門口,沒有往裏走。
她太清楚這樣的一節車廂意味著什麽。
綠皮火車的軟臥,根本不是花錢就能買到的。
這需要十三級以上的高幹級別,再配上省級或軍級單位開具的特殊介紹信,才能定得到鋪位。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後的陸錚,壓低了聲音:“這不符合規定吧?”
陸錚看著她嚴肅的臉,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推進包廂,反手將木門拉上,“哢噠”一聲上了鎖。走廊裏偶爾經過的腳步聲被徹底隔絕在外。
“爸安排的。”陸錚把兩個大帆布包舉起,穩穩地塞進門上的行李架,“老爺子知道我們要迴去,專門讓人買的票,他的一片心意,咱們就別推辭了。”
林夏楠的眼神裏透著一絲謹慎:“你現在隻是營級幹部,我們坐這裏,萬一被查或者被人舉報,影響不好。”
陸錚轉過身,看著林夏楠依舊有些緊繃的表情,伸手幫她解開圍巾。
“別緊張。今天穿的也是便裝,沒人會進來查我們的軍銜。咱們本來就坐了很久的車纔到哈爾濱,這趟車還要在路上走三十多個小時。你背上的傷才剛剛好利索,我不捨得讓你去硬座車廂熬著。安心坐。”
聽到他提及背上的傷,林夏楠的心裏軟了一下。
她沒有再堅持,順從地脫下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坐火車。”林夏楠在下鋪坐了下來。
陸錚在對麵的下鋪坐下,他看著林夏楠,深邃的五官在包廂暖黃色的壁燈下顯得格外柔和。
“以後會有很多次。”陸錚說。
列車發出一聲長鳴,車廂猛地頓了一下,隨後伴隨著車輪碾壓鐵軌的有節奏的“哐當”聲,緩緩駛出車站。
窗外的景色開始倒退。
冰封的鬆花江、成片光禿禿的白樺林,以及遠處的村落,在視線裏一點點拉長。
綠皮火車在東北平原上一路向西南。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發出極有規律的“哐當哐當”聲。
窗外的風景已經從白樺林變成了大片灰黃色的旱田。
電線杆子一根接一根地往後退,偶爾能瞥見一兩個公社的煙囪,在灰濛濛的天底下冒著白煙。
過了山海關之後,林夏楠心中愈發地開始緊張。
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景色往後退,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越往南走,空氣就越幹燥。
車廂裏的暖氣烤得人嘴唇發幹,她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陸錚從走廊打完水迴來,拉開包廂門,一眼就看到她僵坐在窗邊的樣子。
他把暖水瓶放在小桌板上,在她對麵坐下。
“在想什麽?”
林夏楠沒有馬上迴答。
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掠過的一排電線杆上,好一會兒才轉過頭來。
“陸錚。”
“嗯。”
“萬一……”林夏楠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萬一你爸爸不喜歡我,怎麽辦。”
陸錚看著她極力用平淡語氣掩飾的緊張,嘴角微動:“緊張了?”
“沒有。”林夏楠否認得太快,“就是有點擔心。”
“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擔心呢?”陸錚在她身邊坐下,拉起她的手,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可思議,“他怎麽可能不喜歡你。”
林夏楠轉迴頭,對上他的目光。
“你可是他戰友的女兒啊,你想想,你會不喜歡程航嗎?”
林夏楠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耳邊“哐當哐當”的聲音忽然變得遙遠。
她腦子裏驀地閃過很多畫麵。
她把那個孩子抱進懷裏的那一刻,胸腔裏翻湧的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幾乎出於本能的、渾然天成的親近和疼惜。
因為程航的父親,是和她並肩戰鬥過的戰友。
是用生命守住了陣地的人。
那個孩子身上流著的血,和那片冰原上灑下的血,是一樣的顏色。
所以,不需要認識多久,不需要培養感情,不需要任何理由——她天然地、毫無保留地就想護著這個孩子。
她這輩子,會一直看著那個孩子長大。
不是因為別的,就因為那是程三喜的孩子。
是戰友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這份感情,超越血緣、超越身份、超越一切世俗標準。
它刻在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