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說了一會兒話,林夏楠說自己還有工作,轉身迴了衛生所。
陳浩沒有出聲。
他一直站在一步開外的地方,雙手重新插迴了大衣口袋裏。
初冬的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眼神看向遠處的訓練場。
那裏,戰士們正在練刺殺操,吼聲順著風傳過來,震得樹枝上的殘葉簌簌往下掉。
陳浩就那麽靜靜地看著,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
營部辦公樓,一樓教導員辦公室。
宋衛民站在窗戶口,手裏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缸,目光越過玻璃,看著操場邊上正在說話的幾個人。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陸錚大步走進來,軍大衣的下擺帶起一股凜冽的寒風。
“你找我?”陸錚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貫的幹脆。
宋衛民轉過身,隨手把窗戶關嚴實,將外麵的冷風和喧鬧聲徹底隔絕。
他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往前一遞。
“諾,給你。”
陸錚接過來,捏了捏厚度,眉頭微挑:“什麽?”
宋衛民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還能是什麽?你心心念唸的,一天問八迴的。”
陸錚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迅速繞開封口的白線,抽出裏麵的紙。
紅標頭檔案,下麵蓋著鮮紅的師部公章。
結婚申請的批複,以及結婚介紹信。
陸錚盯著那幾張紙,視線在那幾個鮮紅的印章上定格。
一時間,他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宋衛民看著他這副難得外露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
“不是說還要幾天嗎?”陸錚問。
宋衛民敲了敲桌子,“我能不給你加急嗎?師部那邊的電話我是一直打著催,就差沒親自跑過去堵門了。總之,剛送過來,這下遂了你的心願了。”
陸錚把紙重新摺好,動作極輕地放迴檔案袋裏,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分:“謝了。”
“行了,別跟我來這套虛的。”宋衛民擺擺手,神色恢複了工作時的嚴謹,“你倆體檢表都蓋章了沒?”
“蓋好了。”
“明天上午,抽個空去趟公社革委會,讓警衛員開車送你們,十五分鍾就到了,不要耽誤下午的訓練。明天……我來值班,這周都我值班。”
“知道了。”陸錚點頭,將檔案袋夾在腋下,轉身就要往外走。
“你等會兒。”宋衛民出聲喊住他。
陸錚停下腳步,迴頭:“還有什麽事?”
宋衛民沒說話,而是快步走到門邊,探頭往走廊裏看了一眼,確認沒人,然後“砰”地一聲把門關上,還順手插上了插銷。
陸錚看著他這副做賊一樣的架勢,眉頭微皺。
宋衛民走迴桌邊,拿出一本冊子,還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直接塞到陸錚手裏。
“這是什麽?”陸錚低頭看了一眼。
“你自己看。”
陸錚把本冊子翻過來,封麵上印著幾個大字:《新婚衛生保健手冊》。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內部學習資料。
陸錚的表情僵了一秒。
他“啪”地一聲,把冊子扔迴到宋衛民的辦公桌上:“你留著給其他新婚戰士吧。”
宋衛民瞪眼看著他:“幹啥?你不需要?你會?”
陸錚硬邦邦地頂了迴去:“有什麽會不會的。從入伍第一天起,那些老兵油子,閑著沒事兒,就那點事,翻過來覆過去地說,聽都不知道聽多少了。”
“那能一樣嗎?”宋衛民急了,“那些人嘴裏說的能聽嗎?那都是些粗糙貨!現在是新社會,講究的是科學!是衛生!”
他指著那個冊子,苦口婆心地勸:“我跟你說,你別不當迴事。女同誌,和男同誌不一樣,你要注意衛生。”
陸錚皺著眉:“我什麽時候不注意衛生了?”
宋衛民氣不打一處來,指著陸錚的鼻子:“我跟你說不清!不是你想的那種衛生!”
宋衛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話題拉迴正軌,臉色也變得極為嚴肅。
“而且,有一件事你可得想清楚。”宋衛民盯著陸錚的眼睛,“小林現在是在一線,她要是懷孕了,按規定她就得退到二線去,甚至得調離作戰部隊。”
陸錚的目光沉了下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林夏楠對現在的工作有多看重,他比誰都清楚。
“她自己願意不願意,你得征求她的意見。”宋衛民的語氣緩和下來,“這種事,不是男同誌一個人說了算的,要尊重女同誌。你們倆這剛結婚,別因為這事鬧矛盾,這盒子裏,是計生用品,你明白不?”
陸錚沉默了兩秒,拿著盒子的手收緊了些:“我知道了。我們自己會商量的,你別操心了。”
“我這叫操心嗎?”宋衛民瞪大眼睛,“我是教導員!本來我就該管這些!你是營長我管不著你,但小林是我們營的兵,我能管得著吧?”
“是是是,你該管。”陸錚敷衍地點了兩下頭,伸手拉開門栓,“我先走了。”
門開了又關,陸錚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迅速遠去,幹脆利落。
宋衛民看著關上的門,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準備把桌上那個陸錚不要的《新婚衛生保健手冊》收起來。
他這辦公室人來人往,經常有冒冒失失的戰士跑進來匯報工作,萬一給那些未婚的毛頭小子看到這東西,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年紀,那可不得了。
他伸手去摸桌子。
空的。
宋衛民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桌麵,翻開幾份檔案找了找,沒有。
“奇了怪了,剛才明明扔在這兒的。”
他以為自己剛才動作太大,不小心掃到地上了,趕緊彎下腰,在桌子底下找了一圈。
甚至趴在地上,往櫃子縫裏瞅了瞅。
還是沒有。
宋衛民蹲在地上,腦子裏把剛才的畫麵一幀一幀地過了一遍。
他猛地站了起來,腦門“咚”地一聲磕在抽屜邊緣,他也顧不上疼。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陸錚那個王八蛋,嘴上說著不要,走的時候順手揣兜裏帶走了!
到底是老偵察,他孃的手就是快!
宋衛民氣得要命,幾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衝著空蕩蕩的走廊,氣急敗壞地大吼:
“陸錚!你一天到晚的裝深沉裝得真有意思!”
走廊裏隻有他的迴音,陸錚早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