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話,獨立偵察營的營長,那得是什麽人物?”張彪掰著手指頭,“首先得有實戰經驗,其次得懂偵察業務,最後還得有足夠的威望。這三條,隨便一條就能篩掉一大半人。”
程三喜端著碗,目光不經意地掃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正低頭吃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麽。
但程三喜跟她搭檔久了,知道她這種安靜,往往意味著腦子裏正在飛速運轉。
“行了行了,別瞎猜了。”程三喜岔開話題,“上麵的事,等通知就行。咱們操心的不是誰當營長,是獨立營成立以後,訓練量得翻幾倍。”
大劉的表情瞬間垮了:“……你能不能別在高興的時候說這種掃興的話?”
“五百人的獨立偵察營。”張彪嚼著饅頭,眼裏卻放著光,“按編製怎麽著也得三個連以上吧?再加上營部、警衛班、通訊班、衛生所、炊事班……咱們偵察排現在攏共才四十多號人,光靠咱們這點家底,連一個連都撐不起來。”
“別忘了,當年老偵察營整編的時候,一大批骨幹都被拆散分到各團了。步兵一團、二團、炮兵團……不少老底子都還在。”
“組建獨立營,第一步肯定是把這幫人調迴來。”程三喜接話,“人家本來就是幹偵察出身的,打散到各團這些年,基本功沒丟,反而多了步兵、炮兵的交叉經驗。調迴來就是現成的骨架。”
大劉連連點頭,但很快又皺起了眉。
“調迴來也不夠啊。”
他伸出兩根手指:“當年老偵察營一共才二百來號人,這幾年陸陸續續複員了不少。有的到了年限正常退役,有的家裏實在困難申請迴去的。還有兩個——”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還有兩個,在珍寶島沒迴來。”
食堂裏安靜了一瞬。
風從門縫裏灌進來,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張彪沉默了兩秒,悶聲說:“就算把能調迴來的全調迴來,撐死了一百多人。離五百人的編製,差一大截。”
“差的那幾百人,怕是得從別的地方調了。”程三喜嚼著最後一口饅頭,語氣篤定。
張彪接話:“各軍區的偵察分隊,哪個不是寶貝疙瘩?人家憑啥給你?”
“那就得看上麵怎麽協調了。”大劉把碗底的湯汁倒進嘴裏,抹了把油嘴,“反正不是咱們操心的事。咱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這攤子穩住。”
彭國棟舉著筷子,忽然冒出一句:“要是從別的師調人過來,那人家的訓練標準跟咱們不一樣,戰術習慣也不一樣,磨合起來得費多大勁?”
這話倒是問到了點子上。
食堂裏安靜了兩秒。
“行了,這是領導操心的事兒。”張彪站起來收碗,“咱們該幹嘛幹嘛,明天還出操呢。”
……
晚上吃完飯,林夏楠被叫到了排長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敲了兩下門:“報告!”
“進來。”
推門進去,周虎坐在辦公桌後麵,孫延平坐在旁邊的木椅上。
桌上攤著兩份檔案,搪瓷缸子裏的茶水冒著熱氣。
兩人的表情都是一種少見的鄭重。
“坐。”周虎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林夏楠坐下,背脊挺直。
孫延平先開了口,語氣溫和:“小林,咱們師要成立獨立偵察營的事,你知道了吧?”
“晚飯的時候,聽大家說了。”
孫延平點點頭,看了周虎一眼。
周虎把桌上的檔案推到林夏楠麵前。
“獨立偵察營編製五百人,直屬師部。下設三個偵察連,一個營部,配屬一個獨立衛生所。”
他的手指點在檔案上某一行。
“衛生所下轄一個衛生班。”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沒動。
周虎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她。
“這個衛生班的班長,師部領導研究決定——由你來擔任。”
林夏楠抬起眼,看著周虎,又看了看孫延平。
“我?”她頓了一下,“可我入伍還不滿兩年。”
這不是謙虛,是事實。
部隊裏論資排輩的傳統根深蒂固,班長雖然是最基層的骨幹,但在一個獨立營的衛生所裏,這個班長要管的不隻是六個人,還有五百人的生死。
“你入伍不滿兩年,全師比武拿了第一名。你入伍不滿兩年,拿了一個三等功,一個二等功,多個嘉獎……”
周虎一條一條地掰著,語氣不像在表揚,倒像在訓人。
“你要是入伍滿了兩年,那還了得?”
孫延平笑著擺了擺手:“排長說話糙,但理不糙。小林同誌,你不用妄自菲薄。你的能力和功勞,在場的首長、戰友們都看在眼裏。這次任命,不是照顧你,更不是讓你推辭。”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了幾分。
“是上級信任你。是把五百個兄弟的命,交到你手裏。這是任務,不是商量。”
林夏楠的脊背繃得更直了。
這句話,壓過來的分量,比那口三十斤的急救箱重得多。
“是!”
周虎把檔案收迴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盯著她。
燈光打在他那張黑臉上,皺紋比平時深了幾分。
“我問你一句話。”
“排長請講。”
“你有沒有信心,帶好這支隊伍?”
林夏楠站起身,立正。
“有!”
周虎看了她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咧開。
“帶兵,跟自己練本事,是兩碼事。”
他站起身,走到林夏楠麵前。
“自己練本事,隻要管好自己就行。帶兵,你得讓手底下每一個人都活著迴來。他們的本事不夠,你教。他們怕了、軟了,你頂上去。他們犯了錯,你背。”
周虎盯著她,黑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
“我最後問你一遍。有沒有信心,帶好這支隊伍?”
林夏楠沒有猶豫。
她退後半步,雙腳一並,腳跟磕出一聲脆響,右手刀一樣切上帽簷。
“請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
第二天,早操結束。
周虎沒讓解散,而是把全排拉到了營房後麵的空地上,圍成一個半圈。
孫延平站在他旁邊,手裏捏著一份檔案,表情鄭重。
四十多號人站得筆直,撥出的白氣在晨光裏升騰。
誰都看得出來,今天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