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寶在正屋給一眾掌櫃培訓,張曼麗親自守在門口,半點不敢鬆懈。從日頭偏西講到暮色四合,晚飯不過是簡單墊了兩口粗糧小菜,便又馬不停蹄地繼續開講。
這般新奇的培訓,掌櫃們皆是頭一遭聽聞,沒有半分懈怠,個個屏息凝神、側耳細聽。其中張楚雲最為專注,她緊挨著案幾坐在前排,眉頭微蹙,手中的炭筆在紙上飛速遊走,生怕漏過福寶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細節。
屋內,福寶講得詼諧靈動,時不時插個趣聞,惹得掌櫃們時而點頭讚許,時而低笑附和;屋外,一道挺拔的身影卻悄無聲息地立在窗下,墨色衣袍被晚風拂動,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周身的氣度卻矜貴得讓人不敢直視。
府裡的小廝瞥見這陌生男子,嚇得心頭一緊,忙不迭地溜到門口,湊到張曼麗耳邊低聲稟報。張曼麗心頭一沉,示意小廝噤聲,自己則放輕腳步,悄悄退了出去,生怕驚擾了屋內的培訓,也怕怠慢了窗外這位來曆不明的客人。
剛走到廊下,抬頭便撞進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那張臉生得極為出挑,俊朗得近乎晃眼,竟讓人生出幾分“見之慾罪”的驚豔。張曼麗心頭一慌,指尖微微發顫,說話都變得支支吾吾:“請、請問公子是何人?我們似乎不認識。”
男子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目光卻越過她,似在探尋屋內的動靜,淡淡開口:“想來,你便是張老闆。我找福寶,我是她的斯年哥哥。”
“斯、斯年哥哥?”張曼麗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腦中轟然一響,猛地反應過來,整個京城,能被福寶這般親昵稱呼,又有這般氣度的,唯有那位權傾朝野的賢王,裴斯年!
她雙腿一軟,“噗通”一聲便跪了下去,聲音帶著難掩的惶恐與恭敬:“草民張曼麗,見過賢王殿下!草民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裴斯年微微抬手,語氣緩和了幾分,帶著一絲縱容:“張老闆不必多禮,你是福寶的好姐妹,便是本王的熟人,不必行此大禮。”
“謝、謝殿下。”張曼麗連忙應聲,手心早已沁出冷汗,撐著身子緩緩站直,腰桿卻依舊挺得筆直,不敢有半分懈怠,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殿下,裡邊請,福寶還在培訓,臣女這就帶您去正廳稍候。”
“有勞張老闆。”裴斯年微微頷首,語氣客氣,可這一聲“張老闆”,卻讓張曼麗渾身不自在,隻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賢王何等尊貴,竟對自己這般客氣,反倒讓她越發侷促不安。
兩人一同移步正廳,剛坐下,裴斯年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開門見山地盤問起曹家的近況。張曼麗不敢有半分隱瞞,將自己所知的一切,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連半點細枝末節都未曾遺漏。
這邊正廳裡談話正酣,屋內的培訓也終於落下了帷幕。福寶剛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就被小廝告知,方纔有位公子找她,此刻正在正廳等候。她心頭一動,眼底瞬間泛起光亮,來不及多想,拔腿便朝著正廳的方向跑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雲端。
剛跑到正廳門口,就聽到屋內傳來熟悉的談笑聲,那聲音溫潤低沉,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樣。福寶腳步一頓,悄悄湊到門縫邊,眯著眼睛一看,隻見張曼麗正陪著裴斯年坐在案前,桌上擺著簡單的茶點,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麼。
福寶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悄悄退到一旁,拉住恰好走過來的張楚雲,壓低聲音吩咐道:“快,去把莫鳴那小子叫來,越快越好!”
“是!”張楚雲雖不知福寶要做什麼,但見她神色神秘,也不敢多問,忙應聲跑著去叫人。
趁著張楚雲去叫人的間隙,福寶心念一動,指尖微動,一壇封好的好酒便從空間裡取了出來,酒壇古樸,還帶著淡淡的酒香。不多時,莫鳴便被張楚雲拉了過來,一臉茫然地看著福寶:“小姐,你找我?”
福寶把酒壇塞進他懷裡,眼底的狡黠更甚,笑著吩咐:“給,把這酒送進去,就說這是我親手釀的,斯年哥哥見了,必定會喝。”
莫鳴抱著酒壇,臉瞬間垮了下來,一臉不情願地嘟囔:“小姐,你怎麼不去?王爺明明是來找你的!我纔不去呢,上次王爺就以試我功夫為由,把我揍得胳膊都抬不起來!”
福寶抬手就往他頭上拍了一下,故作生氣地瞪著他:“你這小子,翅膀長硬了是吧?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這麼多廢話!你就說,我還在給掌櫃們培訓,還有一會兒才能結束。”
莫鳴捂著腦袋,委屈地撇著嘴,小聲反駁:“可、可你明明已經結束了啊……。”
福寶眼睛一瞪,又抬起手,作勢要再打下去。莫鳴嚇得一縮脖子,抱著酒壇就往正廳跑,一邊跑一邊嚷嚷:“我去!我去還不行嗎?老大你彆打了!”
看著他那委屈巴巴、慌慌張張的樣子,張楚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捂著肚子打趣:“真沒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莫鳴,也有怕的時候!”
福寶也跟著笑了,眉眼彎彎:“可不是嘛,斯年哥哥每次見到他,都愛逗他,要麼試他功夫,要麼罰他做事,他不怕纔怪。”
“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張楚雲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兩人正笑著,莫鳴便從正廳裡退了出來,臉上還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福寶連忙拉著他和張楚雲,悄悄趴到正廳的窗台下,屏住呼吸,聽著屋內的動靜。莫鳴剛要開口問她到底要做什麼,屋內的動靜卻突然變了,隻聽“哐當”一聲輕響,似是酒杯落地的聲音,緊接著,便是兩人略顯急促的喘息聲。
莫鳴心頭一緊,探頭往窗縫裡一看,瞬間驚得臉色發白,壓低聲音急切地對福寶說:“小姐!不好了!他們、他們好像中毒了!渾身都不對勁,要不要進去幫忙?”
福寶卻神色淡定,連忙拉住他,嘴角還掛著一絲促狹的笑,壓低聲音道:“慌什麼,這不是毒。他們這是要成好事呢,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我們趕緊回去睡覺,就當什麼都沒看見,我可沒來過這裡啊。”
莫鳴一聽,臉都綠了,手指著自己,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什、什麼?成好事?那、那酒是我送進去的啊!回頭王爺醒了,知道是我送的酒,還不扒了我的皮?不行不行,我得趕緊逃,逃得越遠越好!”
福寶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忍不住打趣:“你往哪兒逃?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天下,到處都是斯年哥哥的眼線,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你抓回來,到時候,可有你好果子吃!”
莫鳴聽得欲哭無淚,跺著腳哀嚎:“天哪!誰來救救我啊!我比竇娥還冤啊!我根本不知道那酒裡有問題啊!”
福寶笑著搖了搖頭,拉著張楚雲就往自己的住處走,一邊走一邊回頭打趣:“行了行了,彆哀嚎了,安心等著吧,明天少不了挨一頓揍!”
張楚雲也跟著附和,笑著道:“是啊莫鳴,你就安心等著捱揍吧!”
莫鳴一個人留在院子裡,假裝抹著眼淚,哀嚎不止:“嗚嗚嗚,太沒天理了!我招誰惹誰了啊。”
一夜無話。次日清晨,正廳裡的兩人緩緩蘇醒。裴斯年睜開眼,隻覺得渾身酸軟無力,腦袋還有些發脹,低頭一看,竟發現身邊躺著一個人,正是張曼麗。再看自己,衣衫不整,身上的被褥淩亂不堪,一旁的床單上,還印著一抹醒目的緋紅。昨夜的片段如同碎片般湧入腦海,他眉頭微蹙,神色複雜難辨。
張曼麗也隨之醒來,睜開眼便看到裴斯年,又想起昨夜的荒唐,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心頭更是慌得不行,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她猛地坐起身,不顧衣衫不整,“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聲音帶著濃濃的愧疚與惶恐:“殿、殿下,對不起!昨夜都是民女的錯,民女一時貪杯,喝多了酒,才做出這般荒唐之事,還望殿下懲罰!殿下放心,民女這就去喝避子湯,昨夜之事,就當從未發生過,民女絕不會糾纏殿下,更不會壞了殿下的名聲!”
裴斯年看著她慌亂不安、楚楚可憐的模樣,又看了看床單上的那抹緋紅,眉頭微微舒展,語氣平淡地開口:“你曾經結過婚,為何還是處子之身?”
張曼麗聞言,臉頰更紅,羞愧地低下了頭,聲音細若蚊蚋:“回、回殿下,民女先前雖是有過一段聯姻,可那隻是名義上的夫妻,大婚當晚,我們便簽了和離協議,從未有過肌膚之親。後來,他意外離世,民女便一直孤身一人。”
裴斯年沉默片刻,緩緩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與堅定:“既然如此,那你便做本王的王妃,如何?”
張曼麗渾身一震,徹底懵了,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裴斯年,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微微顫抖:“殿、殿下,您說什麼?民女、民女隻是一個普通的商人,出身卑微,怎麼能做殿下的王妃?便是做殿下的妾室,民女也不配啊!”
裴斯年看著她眼底的震驚與自卑,心中微動,伸手將她輕輕擁進懷裡,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本王說你配,你就配。在本王眼裡,你溫柔、聰慧、有膽識,遠比那些嬌生慣養的貴女更合本王的心意。昨夜之事,並非你的過錯,本王會對你負責到底。”
張曼麗靠在他的懷裡,渾身僵硬,臉頰滾燙,心頭又驚又喜,又羞又怯,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袍,腦袋埋在他的胸口,不敢露麵。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巨響,正廳的門被猛地撞開,福寶帶著莫鳴和張楚雲,齊刷刷地趴在地上,腦袋埋得低低的,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抬頭,往屋內瞥了一眼。
裴斯年臉色一沉,鬆開懷裡的張曼麗,朝著門口低吼一聲:“福寶!給本王進來!”
福寶心裡一慌,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眼神一轉,反手就把身邊的莫鳴推了出去,臉上堆起無辜的笑容,大聲道:“斯年哥哥!你可算醒了!昨日那酒可不是我送的,是莫鳴送的!我昨晚培訓結束得晚,今早才知道你來了,真的不是我乾的!”
莫鳴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連忙擺手,一臉委屈地辯解:“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小的隻是個跑腿的,是福寶老大讓我送酒的,小的根本不知道那酒裡有問題,小的也是被老大騙了啊!”
裴斯年眼神一冷,目光緊緊鎖住福寶,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縱容:“你以為本王會信?這般惡作劇,下毒、撮合,你最在行。莫鳴這小子,向來老實,若不是你教唆,他怎敢做這種事?分明就是你帶壞了他!”
福寶見狀,知道自己瞞不住了,連忙收起笑容,蹲在地上,耷拉著腦袋,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聲音軟軟的:“斯年哥哥,我知道錯了嘛。可是,你看你和曼麗姐,都已經這樣了,你總不能不負責吧?你要是不負責,那你就是渣男,以後我再也不理你了!”
張曼麗躲在裴斯年身後,臉頰通紅,羞得不敢露麵,雙手緊緊攥著裴斯年的衣袍,一顆心怦怦直跳,隻能默默等著裴斯年做決定。
裴斯年看著福寶那副可憐兮兮、又帶著幾分狡黠的模樣,又看了看身後嬌羞不已的張曼麗,眼底的冷意漸漸消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懲罰的意味,又帶著幾分寵溺:“你這丫頭,真是越發無法無天了。本王罰你,親自給本王操辦婚禮,不許有半點馬虎。”
福寶一聽,瞬間眼睛一亮,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歡呼道:“啊!太好了!斯年哥哥,你終於想通了!鐵樹開花了啊!我又多了個嫂子!婚禮交給我,你就放心吧,保證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鬨鬨的!婚禮一切開銷,都由本寶寶包了,收的禮金,全歸你們,你們呀,就是乾賺!”
裴斯年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子,語氣帶著幾分嚴肅:“彆貧嘴。明天立刻回京,半月後,完婚。”
福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驚呼道:“什、什麼?半月後就完婚?這麼快?斯年哥哥,你這也太趕了吧!這麼短的時間,我怎麼可能準備好啊?”
裴斯年臉色一冷,語氣不容置喙:“那是你的事,與本王無關。若是辦不好,本王便唯你是問。”
福寶看著他冷下來的臉色,知道他是認真的,瞬間垮了臉,欲哭無淚地哀嚎:“天哪!斯年哥哥,你這是想累死本寶寶啊!半月時間,要準備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這也太難了吧。”
裴斯年看著她委屈巴巴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卻依舊故作嚴肅,沒有絲毫鬆動。張曼麗躲在他身後,偷偷露出一絲笑容,看著眼前熱鬨的一幕,心頭暖暖的,眼底滿是憧憬。莫鳴和張楚雲站在一旁,相視一笑,眼底滿是欣慰,看來這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