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福寶早備足了酒，六壇子烈酒見了底，男人們幾乎全醉了，連族老都樂得跟村長劃拳，其他人更不必說，醉得連東南西北都辨不清。
最後還是女人們扶的扶、攙的攙，把自家男人領回了家。
莫玉宸也喝得爛醉，這是他這輩子頭一遭大醉。心裡實在高興啊！他做夢都沒敢想，聘禮能有這麼豐厚，事事都順順利利。
「福寶，真羨慕你們。」張瑩瑩望著院裡歡天喜地的模樣，心裡卻泛著酸，聲音輕輕的。
福寶握著她的手笑：「跟大伯母他們分家吧。」她早看不過去，張瑩瑩夫妻倆都是老實人，家裡活計他們乾得最多，分東西卻總拿最差的，好吃的、好穿的全緊著二虎和三妹，連七歲的兒子都要跟著受委屈。
張瑩瑩眼圈紅了，攥著福寶的手更緊：「分家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瑩瑩嫂子，你和大虎哥就是太心軟了。」福寶搖頭，語氣認真。「大伯母是什麼人，全村人都清楚。早找機會分了家，以後大侄子還要讀書呢，不分家想讀書都難。」
張瑩瑩愣了愣，眼裡慢慢亮了：「我兒子都七歲了，我一定得讓他讀書。」前段時間她跟婆婆提過一次，卻被胡氏懟回來：「孩子還小，等八歲再說。」
「七歲還沒啟蒙？」福寶伸出手指點了點。「我大哥五歲就開蒙了。」
莫玉宸的底子村裡人都知道：五歲啟蒙，九歲考中童生，十二歲成了秀才，十七歲又中了舉人，如今剛成婚，正等著下次科考。
張瑩瑩低下頭，指尖絞著衣角，這就是差距啊。她吸了吸鼻子：「福寶，我先回去了，有事你找我。」
福寶剛收拾完院子，就聽見隔壁傳來吵鬨聲。胡氏的嗓門尖得刺耳：「以後你再敢幫那掃把星，就跟他們過去！我們家當沒你這個人！」緊接著是木棍抽打的聲響。
「娘，福寶是堂妹，昨天大家都去幫忙，我們不去像話嗎？」張瑩瑩的聲音帶著倔強，她覺得自己沒做錯。
「還敢犟嘴？」又是一棍，胡氏的火氣更盛。「信不信我讓大虎休了你！」
張瑩瑩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紅：「休就休！這窩囊日子，我早就過夠了！我兒子都七歲了，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
「才半天就被那掃把星教壞了！」胡氏氣得舉起棍子就要打。「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娘，要打就打我！」莫大虎突然衝進來，擋在張瑩瑩身前。「是我沒管好她，不怪她。」
胡氏氣得把棍子往地上一扔，狠狠踹了踹土：「哼，兩個沒腦子的！還不快去田裡乾活！」
張瑩瑩氣呼呼地掙開莫大虎的手，轉身衝進屋裡拽起兒子的胳膊就往外走，這日子她一天也不想忍了。莫大虎在後麵怎麼勸，她都沒回頭。
張瑩瑩孃家不遠，翻座山就到，天黑前總能趕回去。胡氏知道後不僅不勸，還在院裡撒潑罵：「張家就是沒教養！說兩句就回孃家！大虎，你彆去接！讓張家帶著禮物把人送回來，不然就休妻！」
莫大虎攥著鋤頭，指節都泛白了。攤上這樣的娘，想過好日子比登天還難。他咬咬牙，扛著鋤頭就往田裡走。
「大虎哥！」福寶追上來，語氣又急又沉，「你這是愚孝！每天累死累活，連媳婦兒子都護不住，算什麼大男人？」
莫大虎腳步頓住，怔了許久才低聲開口：「福寶，那是我親娘，我能怎麼辦？」
福寶苦笑：「愚孝要不得。昨晚大伯母去我家偷東西，大虎哥該知道吧？要是我真想計較，早報官了，他們今天還能安安穩穩待在家裡？」
「你……你都知道了？」莫大虎猛地攥緊鋤頭，又「哐當」一聲扔在田埂上，聲音都發顫。
「我當然知道。」福寶看著他，語氣認真。「大虎哥，聽我的從現在起，什麼活都彆乾，搶著吃好的，也彆去接瑩瑩嫂子。逼著大伯母跟你們分家，分了家，你們的日子肯定能好起來。」
莫大虎皺著眉，一臉猶豫：「這樣……能行嗎？我娘會打我的。」
「打就受著，你隻管擺爛。」福寶說完，轉身回了家，要是他還執迷不悟，自己也沒法子。
沒想到這次，莫大虎還真聽了她的話。整個下午，他就躺在田埂邊的樹蔭下，啥活也不乾。
快傍晚時，胡氏揣著瓜子碟，一邊嗑一邊晃悠悠來田裡「視察」。腳剛沾田埂，就看見莫大虎翹著腿躺在樹蔭下，頓時炸了：「懶貨！我打死你！」
莫大虎坐起來，委屈巴巴的：「二虎不也沒下田嗎？我歇會兒怎麼了？」
胡氏從地上撿起根粗樹枝就追：「你弟弟年紀小！你是大哥，多乾點能累死你？」
「他就比我小兩歲！」莫大虎一邊跑一邊喊，眼淚啪嗒掉在泥地裡。「三妹都十五了，連飯都不會燒，女紅也做得差，憑什麼我們就得累死累活？」
胡氏沒追上，氣得直跺腳：「你妹妹以後是要做官太太的！哪能做那些粗活？」
「好，那這日子我也不過了！」莫大虎突然停住，紅著眼眶喊。「我回去就把瑩瑩休了，省得她跟著我受罪！」說完，他抹著眼淚往家裡跑。
天黑時，莫家院子裡冷鍋冷灶的。莫二虎捂著肚子找胡氏：「娘，我餓了！你家寶貝孫子也餓了！」
胡氏正一肚子火，沒好氣地懟：「找你媳婦去！都嫁進來幾年了，連飯都不會做，留著你倆乾啥？」
莫二虎轉頭就衝屋裡喊：「王朵朵！做飯！想餓死老子是不是？」
王朵朵牽著兒子，慢悠悠從屋裡走出來，語氣帶著委屈：「我這不看著兒子嘛。大嫂還沒回來，平時不都是大嫂做飯？我不會啊。」
「不會做飯還敢嫁我？」莫二虎火氣上來，揚手就甩了她一巴掌，響聲在院子裡脆生生的。
王朵朵捂著臉哭：「以前我不做飯也過來了，為啥今天非得我做？大哥不也會做飯嗎？」
莫大虎蹲在牆角，頭埋得低低的。這些年，家裡家外的活全靠他和張瑩瑩，還有爹，其他人要麼遊手好閒，要麼挑三揀四，就知道找事。
「大哥，你做飯最好吃，你做吧！」莫二虎湊過去，語氣帶著撒嬌。
這次，莫大虎卻沒動。他站起身，聲音沉沉的：「你大嫂帶著你侄子回孃家了，我沒心思做飯，也沒胃口。你們自己做，我出去逛逛。」
「女人就是欠打！」莫二虎在後麵嘟囔。「大哥就是心太軟，慣得大嫂說走就走！」
莫大虎沒理他，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剛走到門口，就被福寶拉進了自家院子。
「大虎哥，好樣的！對付他們就得這樣！用不了多久，大伯母準會主動找你分家。」福寶笑著遞過一碗水。
莫大虎接過水，低著頭小聲說：「我不是想分家，就是想讓娘彆那麼偏心……。」
福寶無奈地歎口氣，這人還是太實在。「大伯母好吃懶做，二虎夫妻倆也不是省油的燈，三妹整天做著官太太的夢，心思還歹毒。跟這樣的人住在一起，對大侄子真的好嗎？」
莫大虎沉默了，自己受委屈沒關係，可不能連累孩子。
福寶沒再勸，轉身端來一盤醬肉：「大虎哥，敞開吃。」
「這些……都是你打的獵物？」莫大虎看著油光鋥亮的肉，眼睛亮了，長這麼大，他還沒這麼痛快地吃過肉。
「嗯。」福寶點頭，語氣肯定，「你跟大伯母分家後，瑩瑩嫂子主內教孩子，你主外乾活，日子肯定能紅紅火火。你們夫妻倆都勤快，隻要沒人拖後腿，怎麼都能過好。」
這些年胡氏能過得舒坦，一是靠莫大虎夫妻倆拚命乾，二是沾了莫玉宸秀才、舉人的光。沒了這倆人，莫家剩下的那幾口，連熱飯都未必能吃上。
莫大虎夾起一塊肉，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了下來：「這些年，瑩瑩和孩子跟著我，沒少受窩囊氣……。」
為了他們娘倆，這次也得把家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