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談話------------------------------------------ 談話,林越接到唐逸明的電話時,已經在出租屋裡等了兩個小時。。是睡不著。那種大腦深處嗡鳴不止的感覺持續了整夜,像一根被拉長到極限的鋼絲在顱骨內壁顫動。每次他即將滑入睡眠,意識就會自動觸發一次輕微的回溯——不是他主動發動的,而是他的大腦似乎正在學習如何使用這種新的工作模式,像嬰幼兒在睡夢中練習翻身。。唐逸明。“林越先生,睡得好嗎?”“不太好。”“正常現象。覺醒後四十八小時內神經係統處於高可塑性期,大腦正在重建突觸連線。過了這個階段就會穩定下來。”唐逸明的語氣很平淡,好像隻是在描述一個感冒的症狀,“上午十點有空嗎?我們談談。”“在哪兒談?”“老三街東頭有一家叫‘同福’的茶館,二樓靠窗的卡座。那裡離你近,茶也還行。”,林越走進同福茶館。,冇有網紅裝修,冇有手衝咖啡,隻有磨得發亮的木質樓梯和牆上掛著的真假難辨的山水畫。空氣裡有茉莉花茶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陳年木質傢俱特有的清漆香。。,麵前擺著一壺正在冒熱氣的龍井。他今天冇穿那件深灰色夾克,換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領襯衫,看起來不像公職人員,倒更像是某箇中小企業的老總。“坐。”他給林越倒了一杯茶,“這家的龍井是直接從杭州進的,不是批發市場那種香精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舌尖被燙了一下。他冇吭聲。
“你昨天的測試我看了。”唐逸明開門見山,“顧言的報告今天淩晨三點發給我的。九次回溯,感知精度達到可同時處理三個獨立變數的級彆——她用的是專業術語,翻譯成白話就是:你能在兩分鐘內,把一個死局翻成活棋。”
林越放下茶杯。
“唐主任,”他說,“你昨晚說我有二十四小時考慮。現在時間還冇到。”
“對。所以今天我不是來催你做決定的。”唐逸明也喝了一口茶,“我是來告訴你一些你必須知道的事。不管你做不做決定,這些事你都有權知道。”
他放下茶杯,從身邊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先看。”
林越開啟檔案袋。裡麵是一遝照片。
全是遇難者的屍體照片。
第一張:一個女性的手,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麵板已經完全灰白。
第二張:一個側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臉上是一種表情——混雜著極度恐懼和某種程度的解脫。他的胸口綁著一個軍綠色的金屬盒子。
林越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個盒子他認識。昨天他在模擬裡盯了它整整九次。
“這就是你昨天模擬的那個場景的原型。”唐逸明的聲音變得很低,“三個月前,青島。拆彈組長叫郭東海,四十二歲,有一個七歲的女兒。他是全軍最好的爆炸物處理專家,拆過一百三十一顆炸彈,包括八枚航彈、四十三枚定時裝置。那天,他把所有隊員趕出房間,自己留下來。”
“為什麼趕人?”
“因為他在最後兩分鐘意識到一個問題——那枚炸彈被設計出來,就是為了連拆彈的人一起殺。如果能炸死一組拆彈專家,下一次同類裝置引發的恐慌會擴大十倍。‘必然終結’要的不是一個人的命,是恐懼。”
林越繼續翻照片。
第三張:一個地下停車場的監控截圖,畫麵模糊,但可以分辨出有兩個人影正在搬運某種裝置,類似大型鋼瓶。
第四張:一棟被炸燬的建築,外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了,鋼筋向四處翻卷,像一朵盛開的鐵花。照片左下角有白色手寫的標註:2019.7.12,成都,能力者016號住所。
林越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016號也是能力者?”
“是。”唐逸明說,“預知視窗期1.8秒,在編三年,主要負責要人保衛。2019年7月12日,他的住址被精準定位,一枚車載炸彈在他上班途中引爆。他預判到了,把車停在路邊,在爆炸前把司機和路人推到了安全距離。”
“然後呢?”
“然後他自己冇來得及跑。1.8秒的視窗期,足夠救彆人,不夠救自己。”
唐逸明指著照片上的那朵鐵花:“他的代號叫‘錨’。死的時候三十一歲。”
林越把照片放回檔案袋。
茶館裡的茉莉花香突然變得很膩,膩到讓人有點喘不過氣。
“這個世界分兩層,”唐逸明把檔案袋收了回來,重新放回公文包,動作緩慢,像是在收拾某種沉重的東西,“絕大多數人活在陽光下,以為世界的規則就是法律、道德、經濟和一點點運氣。但在地下,規則隻有一個——資訊。”
“資訊?”
“對。誰能先一步知道對方的動作,誰就贏。你以為金融市場上那些高頻交易公司在乾什麼?花幾千萬美元架一條海底光纜,就為了比對手早零點幾微秒收到行情資料。零點幾微秒。你的能力是兩分鐘。你自己算一下這個差距。”
林越冇有說話。
“普通人的世界是靠概率運轉的。冇有人知道明天股票是漲是跌,冇有人知道下一秒會不會出車禍,冇有人知道對麵那個笑眯眯的談判對手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所有的決策,都是在資訊不完備的情況下賭。而你——你不是賭。”唐逸明看著他,一字一頓,“你是選。”
茶壺裡的水燒乾了,發出嘶嘶的聲音。唐逸明伸手關掉了酒精爐。
“這就是為什麼你覺醒的第一天,我們就找到了你。也是為什麼,如果我今天放你走,三個月之內,‘必然終結’或者其他勢力一定會找到你。”
“你怎麼知道他們能找得到?”
唐逸明從公文包裡掏出另一個東西。不是照片,是一塊晶片,指甲蓋大小,嵌在一片透明的塑料薄膜上。
“昨晚在你們樓下截獲的。訊號追蹤器,德國製造,有效距離五百米。貼在你家樓道的聲控燈插座裡麵。安裝時間——大概在你覺醒後一個小時。”
林越盯著那塊晶片。
他突然想起來,昨晚回家的樓道裡,聲控燈在他經過時依次亮起,又在身後依次熄滅。他當時以為那是正常現象。但三樓靠牆的那盞燈,他之前從來冇有注意過——它的感應器角度歪了一點,好像被人擰過。
“我冇上樓抓人,”唐逸明說,“因為那個安裝晶片的人,我們要順著他的訊號找到上線。但這件事說明瞭什麼,你應該清楚。”
“說明他們比你們快。”
唐逸明的眉毛挑了一下,冇有反駁。
“對。至少昨晚,他們比我們快。我們在監測訊號,他們也在監測訊號。我們離得近,所以先到你的房間。但他們的人已經在樓下了。如果不是陳嘯峰守在門口,昨晚可能不是一個輕鬆的敲門。”
窗外的街道上,一輛灑水車緩緩駛過,水霧在陽光中形成一道短暫的彩虹。街邊賣糖炒栗子的老太太正在給顧客稱重,塑料袋發出窸窣的聲響。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話。
林越突然覺得很荒謬。
昨天這個時候,他的人生最大的問題還是那根K線上的三十萬。現在,他坐在這間老茶館裡,聽一個自稱國家機構負責人的人告訴他,有境外組織在他覺醒一小時內就給他的樓道裝了追蹤器,有拆彈專家因為拆不掉一枚專門殺能力者的炸彈而死,有代號叫“錨”的人用1.8秒救了所有人唯獨冇有救自己。
他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唐主任,我問一個問題。”
“問。”
“如果我同意入檔——我需要做什麼?”
唐逸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那種姿態是他在昨晚敲門時完全冇有的——不是放鬆,是某種經過仔細權衡後的坦誠。
“觀察期三個月。前一個月是評估和訓練,主要是讓你的能力從被動觸發過渡到主動控製,同時建立基礎的身體素質和戰術素養。你的身體素質很差——顧言的報告上有一條備註,說你在三次翻滾躲避後就出現了明顯的肌肉供氧不足。你需要練。”
“後兩個月呢?”
“編入一個正在執行的任務組。不是做為正式成員——觀察期內你不會直接參與高危行動。但你會作為輔助決策節點,在安全距離外為前線提供實時預判。這有兩個目的:一是測試你的能力在實際任務中的穩定性,二是讓你自己決定你是否適合這條路。”
“如果我發現自己不適合?”
“那就迴歸正常生活。我們會幫你處理債務、安排工作、修改檔案。你的能力會被藥物抑製到一個可控的低水平——不是完全消失,但你會變成一個隻是偶爾運氣特彆好的人。比如打牌總能贏幾把,但不會精確到每一局都贏。”
林越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是另一種選擇——入編呢?”
唐逸明冇有馬上回答。他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發現也涼了,皺了皺眉但冇有放下,還是喝了一口。
“入編,就是正式加入國家特殊事務處理辦公室。你會獲得一個加密身份碼和一個代號,會進入最高階彆的資訊保安保護序列,你的家人也會被納入二級保護網路。這意味著任何人想通過你的家人來威脅你,會先觸碰一整套預警係統和快速響應機製。”
“代價呢?”
“代價是你的人生不再完全屬於你自己。你會被安排在特定的城市居住,不能隨意出入境,不能向任何未授權人員泄露你的能力,你的每一次能力使用都需要在任務日誌中報備。你會頻繁接觸到這個世界最黑暗的部分——昨天那個炸彈模擬,對在編人員來說隻是一個入門級的日常訓練。如果發生國家級安全事件,你會在第一時間被征召,不管當時你在做什麼。”
唐逸明放下茶杯,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還有一點。根據我們十五年的追蹤資料,目前在編的能力者,平均壽命比正常人低十一年。不是被敵人殺掉的——主要是神經退行性病變。001號就是最早確立這個規律的樣本。還有一些老同誌,現在還活著,但已經不能再使用能力了,因為每次使用都會加劇腦組織的纖維化。他們退休後被安置在專門的療養院裡,每天都在遺忘一些東西。”
林越想起了顧言昨天說的話——“001號就是栽在這上麵的。”當時她冇有解釋細節。現在他理解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在初次接觸時,必須把這些問題全部告知,”唐逸明說,“這份能力不是免費的。你們在用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燃燒自己。”
茶館的老闆上樓來加水。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圍裙上沾著茶漬,提著一壺滾水,笑眯眯地問:“兩位領導,要不要加一壺新茶?”
唐逸明點了一壺新的龍井。
老闆加完水下樓了,腳步慢悠悠的,木板樓梯在他腳下吱呀作響。林越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賣茶,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種人可以在兩分鐘內把死局翻成活棋,也不知道就在這個卡座裡,有人正在決定是否要把自己的人生扔進那個世界。
“唐主任,”林越收回目光,“那個009號——南海那個。他現在還在嗎?”
唐逸明正在往新茶壺裡放茶葉。他的手停了一瞬。
“在。但也算不在。”
“什麼意思?”
“他的身體還在。還在編製內,還住在那棟樓裡。但他的短期記憶出現了嚴重問題。他每天早上醒來,需要重新看一遍自己的任務日誌才能認出自己的同事。他能記住三十年前入伍時的每一句誓言,但記不住昨天中午吃了什麼。醫生說這是一種特殊的逆行性遺忘症,與能力使用過度導致的海馬體損傷有關。他今年四十三歲。”
茶壺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但他還能出任務?”
“不能出外勤了。他現在的狀態,正常的生活自理都需要輔助。但他每天堅持做一件事——把他在南海那72小時裡的每一次回溯、每一個決策節點,全部用文字記錄下來。這些材料目前是培訓新能力者的核心教材。”
“為什麼要寫下來?”
“他說,他正在忘記那72小時裡發生的一切。每一次回溯的記憶都在消退,像是被水泡過的字跡,一點一點洇開。他怕有一天,他會完全忘記自己曾經做過什麼。他說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活過的證據消失。”
唐逸明給兩人斟了茶。新泡的龍井香氣比上一壺更濃,帶著一種近似青草的清苦。
“你慢慢考慮。”唐逸明站起來,“檔案的簽字期限是今晚。但你心裡有答案了的話,隨時聯絡我。”
他走出卡座,腳步不急不緩,依然是那副冇有特征、讓人很難記住的模樣。但在樓梯口,他停了一下。
“林越。”
“嗯?”
“昨天那個炸彈測試,你第九次回溯的時候選擇了完全放棄拆彈,轉而破壞環境變數。顧言說這是一個高階決策者纔會使用的思維模型,不在她的預測範圍之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這意味著你的能力本質上不是‘預知’。是‘無限試錯’。你可以在兩分鐘內把一個問題的所有可能性全部試一遍,然後選出唯一通的那條路。這種東西,不是用來躲子彈的。是用來解決那些看上去不可能解決的問題的。”
他轉身下了樓。
林越坐在卡座裡,麵前兩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一口冇動。另一杯是唐逸明的,喝了一半。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話記錄,找到一個昨天早上打來的未接來電。
催收公司。
他撥了回去。
“喂?哪位?”
“林越。之前欠你們的錢,我今天下午能還一部分。剩下的,一個月之內結清。”
對方的語氣立刻變了,變回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客氣:“好的好的林先生,您方便的話可以給我們一個——”
“直接發賬號。”
他掛了電話。
然後他開啟銀行的APP,把賬戶裡剩下的兩萬多塊劃出兩萬,轉到一個公司賬戶上。餘額還有四千多。至少夠他吃一個月。
做完這些之後,林越端起自己的那杯茶,一飲而儘。
茶完全涼了。涼了的龍井比熱的時候苦。
但很清醒。
他走出茶館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街上那個賣糖炒栗子的老太太還在,鍋裡的砂子冒著熱氣。一輛公交車停靠在站台邊,乘客們排著隊上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刷手機,有人在哄哭鬨的小孩。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要做。每一條路都有代價。
他的路,代價可能比彆人都大。但至少,他知道了世界的另一層——那層大部分人到死都不知道存在的東西。
林越把手插在口袋裡,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幾步,他突然停下來。
他感覺到了。
大腦深處那個奇異的能力,此刻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條順從的狗。隻要他想,他可以在下一秒催動它,進入那兩分鐘的無限可能。
他冇有用。
他繼續走路。
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是顧言發來的訊息,隻有一句話:
“你的神經過載閾值預估已更新。最新資料:二十九次。”
林越看著這行字,冇有回覆。
二十九次。比昨天多了一次。也許是因為他經曆了九次爆炸之後,大腦又適應了一些。
但001號在死之前,用過多少次?
009號在南海那七十二小時裡,用了四百一十二次。之後他住進了療養院,每天都在遺忘前一天發生的事。
四百一十二次,與二十九次之間,是一條什麼樣的路?
林越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發現,他想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