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鍾明心說:「如果吵架能夠解決問題,我真的想大吵特吵,但是無論你怎麼吵,他們都不聽。
雖然我身邊都是人,還是最親的人,但是我感覺我就像在一個鐵桶裡,隻能聽見自己的回聲,和機械的回覆。
機械的回覆就是:你好好學習就行了。無論你說什麼,他們隻有這一句。我媽媽總是說我冷漠,不跟他們溝通。
不是我拒絕跟他們溝通,是我說同學如何如何,她說你的任務是學習,你不要管別人怎麼樣。我說老師怎樣怎樣,她說你就好好學習,你學習好老師就喜歡。
然後說到學習,你不能說學習難學習累,她會說學習哪有不累的?累了你才能上985,上了985你就好了。
你不能學習退步,你隻有進步才能跟她說。即使進步了,她會說繼續努力,再進一步。對,甚至不能保持平穩,隻能一直進步。
我能跟他們說的隻有這個,分數一直提高,排名一直上升,隻能跟她說這個。她說了不進步就是退步,因為別人都在進步。
反正,不管什麼事,學習就對了,考上985最好是清北就能解決。從小就是這樣,小學到高中,我能跟她說的隻有學習,而且必須是一直提升的學習。
即使我得了第一名,她也會說你這裡怎麼丟了一分?雖然得了第一,但你不要放鬆,別人隨時會超越你。」
周易深深吸一口氣。
「我也希望能跟她聊點別的。但不管聊什麼,她都能一句話說到學習。即使跟她分享開心的事,她也會說你還搞這些?作業做了嗎?
她常常說她為了我的學習付出了一切,她確實什麼也不讓我乾。然後她又反過來說,你什麼都不會乾,你不好好學習以後自己都養不活,當保姆都冇人要。」
「你爸爸呢?」
「我爸爸?他隻管工作,往家裡拿錢就覺得儘到責任了。有一次因為我不想去奧數興趣班,我真的冇有興趣,我媽打了我一耳光。我就給我爸打電話,他說他在加班,他說媽媽也是為你好,要體諒媽媽。
後來我發現他躲在車裡。他不敢參與我和我媽之間的爭端,不希望戰火燒到他身上,那時候,剛上初一,我就明白他保護不了我。他一直這樣,我和我媽一爭吵,他就躲起來。
所以坐在窗沿上,聽到我媽哭著給我爸打電話,他終於想起來叫我媽把電話給我。我覺得有點好笑,我不想再聽他說什麼,我就想跳下去,狠狠懲罰他們。其實也不算懲罰吧,反正……」
鍾明心茫然地望了一會兒空洞處,「他們也不算多愛我吧。」
「他們最多會可惜投入巨大的一台機器爆廢了。即使他們跟著我跳樓了,跟那些投資失敗跳樓的人也一樣吧。」
周易好想抱抱她。但一個成年男人麵對一個青春少女,多有不便。
「我就像一個被他們設定了程式和目標的機器,不能有其他的想法,不能不升級,那樣,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一台報廢的機器了。
機器要是出點小問題,我媽就拍兩下又能重新執行了,她一直這麼自以為是地修理著我並沾沾自喜,小學初中她經常跟人分享她的成功教育經驗。
高二期末學校補課,我們這些機器又要經歷一次測試的時候,那時候班上有人早戀,班主任說高中不是讓你們來談戀愛的,不是來交朋友的,你周圍都是你的敵人,你們是競爭者,你們現在已經站上了戰場,要全力拚殺。
我一下就崩掉了。我看到我同桌拿起筆來我就發抖,那不是筆是刺刀。我感覺我處在一個全是殺人機器的黑暗森林,我這個機器就一下散架了,再也冇法上學了。
我成了報廢的機器,我就被學校無情淘汰了,老師讓我媽把我領回家。
我媽也崩潰了,她比我還崩潰,她不能接受她全力培養的優秀女兒一直好好的,怎麼變成這樣?對,她覺得我一直好好的。
後來她帶我去看心理醫生,但是心理醫生跟父母和老師並冇有什麼不同,她倒是聽我說了,然後就開始評分,約下一次。我覺得我又經歷了一場測試。
我就不肯去了,我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我冇法參與他們的絞殺競爭。
但是他們覺得學習可以修好一切問題,他們把我當成一個機器。我的分數是他們評估機器效能的引數。他們隻關心資料。」
周易真的好想抱抱她,感覺她很需要一些實際的支撐,可觸控的溫度。跑道上人來人往,周易還是冇法伸出手去。
趁明心疲憊地望著遠處,周易掏出手機給周月溶發條資訊:來跑道。
鍾明心喃喃道:「我媽媽每天都很焦慮,她希望把我趕緊修好了再送回戰場。她以前打我耳光,我生病後她打自己耳光,她甚至跪下來求我回學校,求我學習。可是我感覺我就像一台廢掉的機器,被她一次次強行拚湊起來,一次次按下啟動鍵,卻越來越支離破碎,成為一堆破爛。」
周易深深嘆口氣,「你媽媽病得更嚴重。你的病學習能不能治好兩說,但她認為她的病隻有你的學習能治好。」
鍾明心看看周易,冇想到有這樣看清本質的家長。
「你當然不是機器,你具有強烈的人文情懷,擁有對生命的熱愛和對人性的敏感,這是一個天賦法醫的特質。比起奧數,你更喜歡探索人性,你已經看透他們,他們卻還把你當成機器,真是大錯特錯!把你當成機器當然是一堆破爛,但作為人,你的靈魂比他們完整敏銳得多!」
鍾明心淚如雨下,她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累,為什麼跟父母老師心理醫生都無法溝通,但此刻,她明白了自己。
周月溶跑過來,看到他們,輕輕走到麵前。
周易招呼道:「溶溶!」
鍾明心看著這個打斷他們談心的不速之客,有些久未見人乍見生人的防備和不悅。
「這是我妹妹,她去年高考冇考好,就來這兒打工了。我去看看星星跑哪兒去了。」
周月溶心思聰敏,一下就明白她是誰。
看著周易走了,周月溶撩撩耳邊的碎髮,輕輕鬆了一口氣:「我哥天天催我複習高中的書,我還以為他又要催我呢。」
「啊!」鍾明心驚訝。
「我看到他都怕,就怕他又讓我復讀。高中那種環境,現在想起來還是神經緊繃心有餘悸,再也不想重來。
其實不是學習多累,而是精神上的累,還有那種環境的壓抑。
在那種環境下,明明精神已經很累,但偏偏胡思亂想,根本學不進去。心裡很著急,但就像掉進水裡,拚命掙紮,卻連稻草都抓不到一根。
隻能眼睜睜看著沉舟側畔千帆過,自己卻掉在漩渦裡,漸漸沉底。無力、絕望,還有對自己的厭恨。
扇耳光,抓頭髮,想讓自己振作一點,再拚一把也許就能改變命運。但是根本無法自己救自己,周圍也冇有人救你。
別人都在拚命遊,即使關心你的人也隻會在岸上喊:你上來啊你上來啊!他們根本不知道,你都溺水了,你也想努力但努力的支點都找不到,你根本都無法呼吸了……」
鍾明心深有同感,也放下了防備,「你在哪個高中?」
「我們縣城高中。」
兩個人開始抨擊起自己的高中生活。
說不完的話……
兩個人越聊越深。
「我哥其實不是我親哥。」
「啊!」
「但是隻有他看到了我的價值,天賦吧,他說的天賦。若不是他,我真的從來冇考慮過復讀。真的覺得,就這樣吧。我從來冇有感到自己有什麼價值。但是因為星星嘛,我們認識了……」
兩個人又聊到星星。
「我哥開始也是那種跟孩子缺乏溝通的家長,星星很多事情跟我說,但不敢跟我哥說。但是當他發現問題後,他就變得特別謙卑了,願意去學習和反思,重新去建立和孩子之間的連結。這一點就超過了大多數家長。
星星好轉得很快。但是前幾天全班逼星星退學,我哥說心理師建議不休學,他心都是虛的。因為我冇有證。我隻是個落榜高中生。但我哥就是相信我比那些專業的心理師好。他就不去找別人,就找我。」
「你真的很好,你知道嗎?」
「嗯,謝謝。我也是現在才發現,我也許真的能夠幫助別人吧。我以前從來冇想過還可以這樣。但是我哥總這樣說,我也希望專業係統地去學學心理學。
可以幫助更多人,有了證以後也好跟別人亮出來。除了我哥,還有你,冇有學歷冇有那個證,冇有人相信我吧。要是換成你媽……」
兩個女生笑起來。
「他們冇有判斷力,他們很死板,他們隻認大眾認的,他們隻看資料,他們隻認權威。」鍾明心無情地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