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墳被掘了，婚也黃了------------------------------------------，二十四歲，在縣城北外環的工地上紮了七年鋼筋。 ，是山西煤礦塌方時砸的，陰雨天就鑽心疼，可我不敢歇。，上麵用鉛筆寫得密密麻麻，全是賬。，我攢了八萬四千七百二十四，還差三千二百七十六塊。，趕在秋收前，就能把李翠娶進門。，那塊傳了三代的辟邪玉貼著肉，涼絲絲的。爹死前攥著我的手，說玉能辟邪，能守著老陳家的根，讓我無論如何，都要把根傳下去。，說下午要趕工期，加兩個小時班，給五十塊。，聲音都帶著笑。五十塊，又離彩禮近了一步。，摳到工友都笑話我。，捲成細棍，一根分兩口抽；礦泉水從來不買，灌工地上的免費開水；解放鞋鞋幫裂了，用細鐵絲擰兩圈接著穿；就連工友借我一根火柴，我都要在煙盒紙上劃一小道。，是餓過、窮過、在煤礦裡差點埋了，知道錢就是命。，盤算著晚上吃兩個饅頭省一塊錢，老王突然跌跌撞撞跑過來，酒氣熏天，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三石！三石！彆乾了！快！西山！你爹的墳……被人掘了！”“啪嗒”掉在地上。，那張寫滿我所有希望的紙，飄進了泥水裡。
腦子嗡的一聲，右肩的肌肉瞬間疼得我渾身發抖。
我爹死了五年，凍死在西山頭，就埋在自家老地裡，那是老陳家傳了三代的地，是我最後的念想。
我瘋了一樣往西山跑。
解放鞋踩在石子路上，磨得腳底板生疼，我不管。
沿途的樹往後退，耳邊的風呼呼響，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誰動我爹的墳，我跟他拚命。
等我衝到西山老地，眼前的景象，讓我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土路上。
爹的墳被挖開了。
新翻的黃土混著碎棺木，散得到處都是，墳頭的土包被剷平，露出裡麵發黑的棺木板，連爹的幾件舊衣物，都被扯了出來，扔在泥裡。
征地隊的黃色挖掘機，就停在不遠處。
胸口突然一陣滾燙。
像是有塊燒紅的烙鐵，死死貼在肉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我下意識按住玉，眼前猛地炸開一片血色碎影——
冇有聲音，隻有斷斷續續的畫麵。
一間破舊的教室，木門上著鎖，黑板上寫著一串歪歪扭扭的數字。
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背對著我，肩膀不停發抖。
還有我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站在教室門口，眼神絕望，嘴裡反覆唸叨著什麼，我聽不見，隻看見他嘴唇哆嗦。
這是……我爹臨死前最惦記的東西？
玉的滾燙越來越烈，我頭暈目眩，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刺耳的聲音，鑽進了我的耳朵。
“協議我簽好了，錢什麼時候打我卡上？”
我猛地轉頭。
李翠就站在征地隊的人旁邊，手裡捏著一張白紙，臉上冇有半點愧疚，反而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急切。
征地隊的人叼著煙，笑了笑：“放心，劉科長說了，隻要你把字簽了，錢明天就到。那塊破墳地，本來就該征，陳三石那個窮鬼，還想攔著？”
李翠撇撇嘴，聲音不大，卻字字紮進我心裡：“他一個搬磚的農民工，懂什麼？跟著他一輩子受窮，我纔不傻。這征地款，剛好填我的窟窿，再說了，劉科長那邊答應給我找輕鬆工作，總比跟著他強。”
窟窿？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她之前哭著跟我說，她弟弟要結婚，差兩萬彩禮，讓我趕緊湊錢，我把工地上預支的工錢全給了她，自己天天啃饅頭。
原來根本冇有什麼弟弟結婚。
原來她偷偷簽了我家老地的征地協議。
原來我拚了命攢的彩禮，我守了五年的爹的墳，我掏心掏肺想娶的女人，全都是假的。
三重打擊，砸得我站都站不穩。
我摳門、我懦弱、我任人欺負，我什麼都能忍。
工頭罵我，我忍；工友笑我，我忍；餓肚子、乾重活、右肩疼得睡不著，我都忍。
我隻想攢夠錢，娶媳婦，把爹的墳守好，把老陳家的根傳下去。
可現在，墳冇了，婚黃了，錢被騙了。
李翠看見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硬起心腸，叉著腰衝我喊：“陳三石，你看見了也好，這地我簽了，咱們倆的婚事，就算了！你太窮了，我跟你過不下去！”
征地隊的人也斜著眼看我，一臉不屑：“小子，識相點就滾，這地是劉科長說了算，再鬨，有你好果子吃。”
我站在被掘開的墳前，渾身發抖。
胸口的玉還在發燙，爹的執念畫麵在我眼前閃個不停。
右肩的舊傷疼得鑽心，我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指甲嵌進肉裡，滲出血來。
我蹲下身，撿起那張被泥水打濕的煙盒紙，擦了擦上麵的泥。
上麵的賬，還清晰可見。
還差三千二百七十六塊。
可現在，我什麼都不用攢了。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李翠，看著征地隊的人，看著那台挖掘機。
平日裡唯唯諾諾、低頭做人的陳三石，眼神裡冇了半點懦弱，隻剩下冰冷的狠勁。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
“我爹的墳，你們掘了。”
“我家的地，你們賣了。”
“我的錢，你們騙了。”
“這筆賬，我陳三石，跟你們慢慢算。”
風捲著黃土，吹過被掘開的墳頭。
玉的滾燙再次襲來，又一片血色碎影閃過，黑板上的數字，竟和征地款的數額，隱隱對上了。
我知道，從爹的墳被掘開的這一刻起。
我能看見死人最惦記的東西。
而這些東西，會幫我，把所有欠我的，連本帶利，全都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