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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理由是“辦理社保轉移”,但實際目的地是宏遠科技樓下的那家星巴克。程磊昨天中午在茶水間跟我說了一句話——“王建國上週去過宏遠,我親眼看到的。”他冇有多說,但我也不需要他多說。王建國是星辰傳媒的董事,宏遠是星辰傳媒的敵人。一個董事去敵人公司做什麼,不用畫圖我也能想明白。
我需要更多資訊。而宏遠科技整棟樓裡,最容易撬開嘴的人,叫王靜。
下午兩點半,我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這個位置正對著宏遠科技的正門,中間隔了一條四車道的馬路和一座過街天橋。距離大概三十米,超出了氣泡的可視範圍。但我今天不需要看氣泡——王靜這個人,看臉就夠了。
兩點五十分,王靜從旋轉門裡走出來。
她還是老樣子。米白色小香風外套,手裡拎著那個我見過一百次的粉色保溫杯,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她走路的時候喜歡把下巴微微仰起,像一隻知道自已很貴的貓。但她今天冇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往地鐵站走——她穿過馬路,朝天橋這邊走來。
我端起咖啡杯,假裝看窗外的街景。
星巴克的門被推開,門口的鈴鐺響了一聲。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然後在吧檯前停住。“一杯馥芮白,大杯,少冰。”王靜的聲音。
她等咖啡的時候,我站了起來。
“好久不見。”
王靜轉過頭,看到我的那一瞬間,表情經曆了三個階段:驚訝、憤怒,然後迅速切換成一個精緻的冷笑。這套流程我太熟悉了——她在公司對每一個她不喜歡的同事都是這個模板。但她今天冇有立刻懟我,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穿著。入職星辰傳媒以後老張逼著我把那件袖口帶漂白圈的襯衫扔了,換了件新的。人靠衣裝這話有時候是真的。
“李凡,”她把我的名字念得像一個臟字,“你怎麼在這?”
“辦事,碰巧路過。”我示意她坐到旁邊的空位,“聊聊?”
“我跟你冇什麼好聊的。”
“那你刪我微信好友乾嘛?”
她的表情僵了半秒。
“是你先拒絕我好友申請的,”她咬著牙說。
“那是因為你在朋友圈掛我。”我笑了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咖啡我請。就當是前同事一場,最後一杯。”
王靜猶豫了片刻,然後像一隻巡視領地的貓一樣,慢條斯理地在我對麵坐下。她把粉色保溫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仍然保持著那個微微仰起的角度。但她坐下的時候,動作有一個很不自然的停頓——她在儘量保持脊背挺直。這是一種防禦姿勢,動物在感受到威脅的時候會把最脆弱的腹部藏起來,人類也一樣。
“說吧,”她說,“想聊什麼?”
“聊聊你在公司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你走了以後清靜多了。”
“跟劉強還好嗎?”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看著她。她的頭頂飄著一顆墨綠色的氣泡——忐忑。等級五。來源:他為什麼問這個?
“跟你沒關係。”她說。
“行,”我換了個坐姿,把語氣調得儘量隨意,“那聊聊正事吧。王建國上週來宏遠了。他來乾什麼?”
王靜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倉皇。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貓突然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的那種倉皇。她的瞳孔縮了一下,下巴那個微微仰起的角度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僵硬的脖頸和微微後仰的肩膀。
那顆墨綠色的忐忑氣泡在一瞬間炸開,膨脹了至少兩倍。
恐懼。等級八。來源: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你……”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這個動作明顯是在拖時間,“你從哪裡聽說的?”
“星空的走廊監控我看過。”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麵不改色。
她冇有質疑。因為她不知道我是星辰傳媒的哪個崗位——萬一我真的是保安科的呢?這種資訊差帶來的恐懼比任何追問都有效。她那顆恐懼氣泡已經升到八級了,顏色深到幾乎發黑。她在怕。不是怕我,是怕王建國。“王建國來宏遠”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她不該知道的秘密。而她偏偏知道。現在我也知道她知道。她知道我知道她知道。
資訊差是最好的武器。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說。
“王靜,你知不知道劉強那張假髮票,其實不是我爆出去的?”
她愣了一下。
“是你爆的。”我說。
“你胡說——”
“我冇胡說。你記得嗎?我離職那天,在辦公室裡說‘劉經理那個餐飲費的事您自已跟老闆解釋’。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提到金額。冇有提到發票。冇有提到八千塊。這些細節是你自已後來在朋友圈說的。”
王靜的嘴唇開始發抖。
“你那條朋友圈寫了什麼來著?”我故意停下來,假裝回憶,“‘李凡離職前誣陷劉經理拿八千塊餐飲費虛開A4紙發票’。八千塊、A4紙、餐飲費——這些細節我當天在辦公室一個都冇提。你為什麼會知道?”
她的臉徹底白了。
“所以你看,離職那天真正把劉強的事爆出去的人,是你。”我靠在椅背上,語氣輕描淡寫,“如果我回宏遠跟劉強聊一聊,告訴他‘你以為是我爆的,其實是王靜在朋友圈說的’——你猜他會對你做什麼?”
沉默。恐懼氣泡升到了八級。
“你不敢,”她說,聲音已經冇了底氣,“你冇有證據。”
“我不用證據。劉強那個人你比我清楚,他不需要證據,他隻需要懷疑。隻要他懷疑你動了他的蛋糕,你在宏遠的日子還能好過嗎?”
王靜看著我。她頭上的恐懼氣泡在劇烈跳動。那顆黑色的謊言氣泡又回來了,從她的右耳上方浮出來,像一顆剛開始長得小小的但註定會變大的毒瘤。她想說謊。想騙我。想用一個假的答案搪塞過去。但她的氣泡騙不了人。她的心跳騙不了人——頸動脈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在跳動。
“王建國……讓我們幫他。”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星巴克的背景音樂蓋過,“劉強。我。還有財務部幾個人。他在宏遠有一個‘合作名單’。我們幫他提供星辰的情報,他幫我們在宏遠內部升職。他管這個叫——”她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難聽的詞,“——‘業務協同’。”
“什麼情報?”
“於建國的預算審批進度。馬國明團隊的報價底線。周寒韻的融資會議安排。”她越說越快,似乎想把這件事儘快吐乾淨然後跑掉,“還有一些客戶資訊。這些情報提供給王建國那頭的中間人,他會根據資訊的價值幫忙在宏遠內部安排升遷或調崗。”
商業間諜。
不是什麼“合作”,不是“協同”。就是商業間諜。王建國在星辰傳媒當董事,同時給宏遠科技當內應。他把自已公司的預算、報價、融資節奏、客戶資源全部出賣給競爭對手,換取宏遠內部的權力槓桿。而在星辰這頭,他同時推動公司被宏遠收購。收購成了,大家發財;收購不成,內鬼收網,星辰傳媒的資源也已經被宏遠滲透得千瘡百孔。
“還有呢?”我問。這一次,我直視著她的眼睛。
“還有……他讓我整理一套星辰傳媒在服務專案的合同,說要做財務覈對。我整理完才發現,他把裡麵最大的專案都拿走了。”
“都拿走了……是什麼意思?”我看著她,一字一頓。
王靜抬起眼睛看我。她的恐懼氣泡在那一瞬間猛地一抖,像被針紮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顆灰色的、稀薄的、幾乎透明的氣泡。
心虛。等級九。來源:這件事說出來可能會被起訴。
“他把這些客戶資源提供給了宏遠市場部。”
我不說話了。王靜等了很久,終於繃不住地把臉埋進雙手裡,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吐出幾個字:“怪不得他說今年能躺贏……”她把臉埋進手裡,“我冇辦法,我冇有靠山,我要是不幫他以後在公司冇法做人。”
我看著她。她對王建國的恐懼是真實的,但她此刻埋著頭的那個姿勢更像是在逃避這裡的衝突。她怕王建國,但她也享受王建國給她帶來的安全感——她在宏遠有靠山,雖然這個靠山在星辰捅出來的簍子她不敢往下想。
我站起來。
“王靜,你回去跟劉強說一聲。讓他準備好開票係統和實際招待明細。”我冇有看她,在手機上給她發了條微信——這一次,是通過好友。“我今天聽到的不會往外說。但我們的賬,等王建國的事了了以後再說。”
王靜紅著眼睛抬頭,“你要乾嘛?”
“不乾嘛。”我把杯子扔進垃圾桶,“你們當初甩鍋給我的時候,一定冇想到有一天會需要我。現在需要了。”
我推開星巴克的門,走進午後的陽光裡。門鈴在身後響了一聲。
站在過街天橋上,我看著腳下的車流來來往往。腦子裡那些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拚合。周寒韻的MAX級愛意氣泡給了“他”。王建國的商業間諜行為。明遠地產那個簽約案被莫名其妙否掉。齊雪是“周總的人”所以方案必死。
如果說那天在沙縣小吃遇到光頭,是觸碰怒氣的反麵教材,那王建國正在觸碰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底線——她獨自撐著一條破船在暴風雨裡舀水,而他在悄悄鑿穿她最後一個救生艙。
回到星辰傳媒已經是下午四點半。我冇有回工位,直接去了檔案室。這次不是翻鐵櫃。這次是翻一張彆人看不到的老照片。
去年年會的合照還掛在食堂出口的牆上。這一次我站在那張照片前看了很久。周寒韻穿著深藍色禮服站在中間,微笑矜持而疏離。於建國站在她左邊。王建國站在她右邊。那個灰色西裝、笑容和煦的中年男人。他身上冇有氣泡,因為他活在畫素裡。
但現在我知道了他的真麵目。
我可以直接寫匿名郵件的——但誰會信?我可以直接找周寒韻談——憑什麼?我還不到轉正,她連我名字都不認識。我這個位置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這個不正常的腦子和這雙不正常的眼睛,從情緒廢墟裡拚出每個人的動機。
然後在她需要的時候,把這塊拚圖拍在她桌上。
外麵天色暗下來了。週末不在公司,我決定回去先睡一覺。這三天接收到的東西夠多了。轉身離開的時候,我路過周寒韻的辦公室。磨砂玻璃門縫裡還插著那張便簽,被走廊的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
我彎腰把它撿起來。
不是機密檔案,是一張藥店的收據。她中午去買了布洛芬。周寒韻,那個永遠穿黑西裝的女人,也許隻是患了重感冒還堅持上班。但藥單的背麵,用黑色水筆寫了四個字。字跡很潦草,潦草到像是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劃拉的——
彆靠太近。
我站在原地,把藥單摺好放在她辦公桌上,輕輕帶上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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