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並非此界的生靈。
它誕生於天外天的虛空混沌中,同族皆是橫行星海的凶物。
仙界視它們為禍害,降下天罰,將它的族群從星河間徹底抹去。
隻有它,作為一枚尚未孵化的卵,隨空間潮汐漂流,奇蹟般地穿過位麵裂隙,墜入此界。
它在此界破殼而出。
九首蛇身的異形模樣,讓此界修士驚駭欲絕。
它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隻知道自己從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就在被追殺,被圍剿,被詛咒。
它逃了一次又一次,身上的傷痕疊著傷痕。
最後一次,它被圍困於絕境,山巔四野皆是高舉法寶的修士,殺意如織。
它以為,這就是終點了。
然後。
一名藍發青年從天而降。
灰衫,摺扇,儒雅得與這修羅場格格不入。
他隻是輕輕揮了一下手,那些圍困它數日的修士,便如潮水般退去了。
青年收起摺扇,轉過身,低下頭,與遍體鱗傷,滿眼戒備的相柳對望。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沒有一絲對異類的恐懼,沒有一絲對凶獸的嫌惡。溫柔得像三月春水,乾淨得像初雪落梅。
他說。
“小傢夥,不要怕。”
他伸出手。
“有我在,沒有人能再傷害你了。”
那一天,是相柳漫長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選擇。
不是被畏懼,不是被利用,不是被當作兵器或災禍。
而是被選擇,被接納,被溫柔以待。
這青年,正是萬蛇殿先祖,鯀。
鯀本名相鯀,因誤殺無辜之人,心生內疚,從而自斬一字,隻留鯀作為自己的名字。
它隨鯀回了萬蛇殿。
鯀給它起名相柳,取自蛇族傳說中蛇身九首的神獸。
他說,你不是怪物,你是神獸,隻是世人愚昧,不識真容。
鯀教相柳修鍊,帶它執行任務,攜它去天外天探險。
相柳漸漸學會了收斂凶性,學會了用鯀的方式看待世間。
不是以獵食者的目光,而是以守護者的姿態。
相柳甚至學會了平靜。
可是,它終究無法完全擺脫種族的天賦。
隨著身軀長大,相柳體內的劇毒開始不受控製地外溢。
一滴血可毒殺大乘,吐息可汙染百裡。
它所逗留之地,草木凋零,生靈絕跡!
它成了它最不想成為的樣子。
鯀沒有責怪它。
鯀隻是沉默了很久,然後,在萬裡深山中,為它尋了一處無人踏足的深潭。
“委屈你了。”鯀說,“等我找到壓製毒性的法子,就來接你。”
相柳點點頭,遊進了那片從此與世隔絕的黑暗。
相柳等了很久。
可是,壓製毒性的法子,鯀始終沒有找到。
但每隔一段時日,鯀一定會來看相柳。
鯀穿過毒瘴,涉過毒水,冒著被相柳無意間逸散的毒素侵蝕的風險,來到相柳麵前,陪相柳說說話。
相柳看得出鯀的臉色一次比一次蒼白,氣息一次比一次虛弱。
相柳問:“鯀,你是不是生病了?”
鯀笑著搖頭:“隻是壽元將盡罷了,修行之人,都有這一天的,你不要擔心。”
相柳信了。
相柳不知道,鯀每一次來看它,都是在以命相搏。
相柳不知道,那個總是笑著與它分享見聞的男人,體內早已毒入骨髓,無法醫治。
相柳什麼都不知道。
最後一次,鯀來了。
那天鯀話很多。
說了萬蛇殿,說了修鍊,說了天外天的風景。
說了很多很多,唯獨沒有說我快死了。
直到臨別時,鯀才轉過身,像初見時那樣,低頭望著相柳。
“相柳,”鯀說,“要聽話。”
“你身上的毒太烈,輕易不要離開這裏,不要誤傷無辜。”
“但若有人欺你傷你……你可以反擊。”
“若萬蛇殿後輩有難,求到你頭上,你能幫就幫一把。幫完就回來,別在外頭逗留。”
“還有……”
鯀頓了頓。
“這可能是主人最後一次來看你了。”
相柳的九顆腦袋同時僵住。
“下輩子,”鯀笑了笑,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希望還能遇見你。”
“我會在輪迴的彼岸,等著你。”
那是相柳與鯀最後的相見。
記憶的畫卷,至此泛黃,褪色。
鯀鱗片的光芒漸漸黯淡,相柳的殘魂也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即將散入虛無。
但它已無憾。
那些美好的日子,它都記得。
那個溫柔的人,它從未忘記。
它終於可以……去見他了。
魂光最後一次閃爍,拚盡所有的力氣,逸散出一縷極輕極輕的意念:
“鯀……”
“這一生……能遇見你……真好。”
聲息,歸於寂靜。
殘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如逆流的螢火,緩緩升入高天,融入輪迴的茫茫長河。
那枚失去所有神採的鱗片,如枯葉凋零,自半空中輕輕飄落。
沒有人伸手去接。
它落在焦黑的屍體上,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像極了那年初見,有人收起摺扇,在它麵前蹲下身,說:“小傢夥,不要怕。”
…………
三年後。
距離此界億萬星河之遙,一方靈氣稀薄,沒有修仙者的高武下級位麵。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寧靜的宅院。
“柳少爺!夫人生了,是個帶把的小公子!”接生婆喜滋滋地抱著繈褓,掀簾而出,“您看這哭勁兒,多壯實!”
廊下負手而立的青年猛然回身。
他身量頎長,一襲半舊灰衫洗得發白,卻掩不住通身的儒雅書卷氣。淺藍長發以木簪隨意束起,幾縷散落在肩側。
聽到接生婆的話,他忙不迭將手中摺扇收起,連動作都比平時急了幾分。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從接生婆懷中接過嬰兒。
那動作,像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說來也奇。
繈褓中的嬰兒剛才還哭得聲嘶力竭,小臉漲紅。
可被這青年攬入懷中的剎那,哭聲竟戛然而止。
嬰兒睜開眼。
那雙眼烏黑澄澈,乾淨得像倒映著天光的深潭,直直地望著他。
然後,嬰兒小小的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純凈無瑕的笑容。
那一瞬,青年的心口彷彿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不知為何,眼眶竟有些發熱。
“柳少爺?”接生婆納悶,“您怎麼了?”
“無事。”青年低聲道,聲音微啞,“隻是覺得……這孩子,很聽話。”
青年垂下頭,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嬰兒柔嫩的臉頰。
嬰兒笑得更開心了,小手胡亂揮舞,一把攥住了他垂落的藍發,緊緊不放。
青年沒有掙開。
他隻是靜靜地望著懷中的嬰孩,望著那雙澄澈的眼眸,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宿命感。
彷彿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多很多年。
而在那嬰兒初萌的意識最深處,輪迴的迷霧尚未散盡,一縷跨越了億萬星河。穿透了生死彼岸的熟悉氣息,正溫柔地將它包裹。
那氣息很輕,輕得像萬年前,有人收起摺扇,對它笑著說:
“小傢夥,不要怕。”
“下輩子,希望還能遇見你。”
嬰兒攥著那縷藍發,在青年懷中,彎起眼,無聲地笑。
而在無人聽見的輪迴迴廊裡,一個微弱卻欣悅的聲音,如漣漪般,輕輕盪開:
“真好。”
“又遇見你了,鯀。”
(為了故事與情緒的完整性,今日加更一章,明天我能不能少更一章?麼麼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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