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體------------------------------------------。。褪色的廠名鐵牌歪著。碎裂的窗戶裡灌進早晨的風，帶著草葉和露水的味道。林羿站在車間中央，把揹包擱在昨天砸凹的鐵桶上。。無菌培養皿。手術刀片。碘伏。紗布。一副乳膠手套。這些不是在實驗室拿的——是他昨天下午跑了三家藥店和一家醫療器械供應商湊出來的。。但夠用。。培養皿揭開，內壁塗了營養瓊脂。這是最簡陋的組織培養環境。冇有超淨台，冇有恒溫箱，冇有細胞活性檢測儀。但他不需要那些。他的感知可以替代檢測儀。他的細胞可以在非理想環境下存活——昨天在浴室裡那塊半脫離的組織已經證明瞭這一點。。最終凋亡是因為他主動終止。不是被動死亡。。，捲起左臂袖子。小臂內側的麵板在晨光下顯得蒼白。靜脈的淺藍色分支隱約可見。他用碘伏棉球在麵板上塗抹，從肘彎到手腕。碘伏揮發後留下一片淺黃色的消毒痕跡。。先在鐵桶上坐下來，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沉入左臂。。。角質層。顆粒層。棘層。基底層。穿透基底膜，進入真皮。成纖維細胞像微型的星形節點散佈在膠原纖維編織的網路裡。再往下——皮下組織。脂肪細胞。微血管的平滑肌層在緩慢蠕動。。在前臂中段，橈側腕屈肌的邊緣。一片大約兩平方厘米的橢圓形區域。。代謝活躍。冇有炎症因子。。。拿起手術刀片。刀尖在碘伏消毒過的麵板上停了一秒。然後劃下去。
不是切。是劃開表皮層。一個極淺的切口，長度不超過一厘米。血珠滲出來，他用紗布按掉。在血重新滲出之前，他把意念集中到切口下方的真皮層。
分離指令下達。
這一次比昨天更快。細胞間質在指令下達後幾秒內開始溶解。透明質酸鏈斷裂。膠原纖維鬆散。那一小片組織——大約幾百個細胞——像一顆葡萄從莖上被擰下來。附著在它周圍的毛細血管自行收縮閉合。神經末梢被一層施萬細胞的臨時髓鞘包裹，防止疼痛訊號傳入中樞。
不痛。但感覺極其詭異。
那不是疼。是一塊身體不再屬於自己。前臂內側的那一小塊區域的觸覺反饋消失了——不是麻木，是徹底的感知空白。大腦的身體地圖上，那裡變成了一個洞。
然後更強烈的東西湧上來。
分離感。
不止是組織。是意識本身的輕微晃動。像有人在意識的最深處晃動了一下水麵。漣漪從水麵中心向外擴散，蕩過他的認知邊界。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固定不動的點。自己可以被擴充套件。
他冇有時間沉浸在這種感覺裡。
組織已經分離了。必須立刻提供營養環境。
他用無菌鑷子夾起那塊組織。肉眼看去它隻是一小團半透明的、帶淡粉色血供的軟物質。體積大約是半個米粒。擱在培養皿裡幾乎看不見。
他蓋上皿蓋。用醫用膠帶封住邊緣。然後將皿托在掌心裡。
注意力沉入培養皿內的組織。
細胞全部存活。冇有一例凋亡。代謝速率在脫離母體後短暫下降了三分之一，然後趨於穩定。它們用自身儲存的糖原維持著基礎代謝。營養瓊脂提供了基本的滲透壓和水分，但不足以支撐細胞分裂。要想真正生長——必須從環境裡吸收能量。
他推動了一個指令。
不是給母體的指令。是給那團分離細胞的指令。
吸收。
細胞表麵出現微小的形變。細胞膜的受體蛋白啟用，開始捕獲瓊脂中的氨基酸和葡萄糖分子。同時——它們開始直接吸收環境中的熱輻射。不是光合作用。更原始。更基礎。每個細胞都是一種微型的能量轉化器。熱變成ATP。震盪變成ATP。隻要有能量差，它們就能從中汲取。
這是他的細胞獨有的能力。完全態從一開始就內建了這項功能。
細胞開始分裂。
第一次分裂發生在分離後第十一分鐘。一個成纖維細胞。它的細胞核膜溶解，染色體排列在赤道板上，紡錘絲拉緊——然後分成兩個。幾丁質的質量在增加。膠原纖維的原絲開始分泌到細胞外。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分裂加速。
第十五分鐘，組織體積已經肉眼可見增長。從半個米粒變成了整顆米粒。然後是黃豆。
林羿把培養皿舉到眼前。
透過半透明的皿蓋，他能看到組織在緩慢蠕動——和昨天夜裡還冇有分離之前的感覺一樣。那種麵板下有什麼在翻身的感覺。隻不過這一次，它不在皮下。它在掌心。
在手心裡翻身的，是他自己。
半小時後，組織長到了蠶豆大小。
它已經不再是一團無定形的東西。開始出現極性。細胞分化。內部形成了一條模糊的軸——像胚胎髮育中外胚層和內胚層之間的原始軸線。它不按常理出牌。它冇有經曆受精卵階段，冇有經過囊胚和原腸胚。但它正在快速構建一個功能性的身體藍圖。
林羿感知著那個身體的雛形。
它會長成什麼？
他冇有給它預設。冇有注入任何特定的人體結構基因程式。他給的是全能乾細胞級彆的分化能力。讓它自己決定。
然後他發現它冇有選擇成為某種獨立的器官。它選擇的是——一個完整的分體。
細胞分化的路徑明確下來了。外胚層發育為表皮和神經係統前體。中胚層——肌肉、骨骼、血管。內胚層——消化道上皮和內分泌腺前體。所有的基因都來自林羿本人的基因組。所有的發育程式都來自細胞內部的原始記憶。
不需要他控製。它自己會走完全程。
一個小時後，分體有了形狀。
不是人形。還冇到那一步。它現在的大小相當於一個拳頭。表麵是褶皺的麵板，兩側可以看到芽狀的突起——那是未來肢體的原基。頭部區域出現了兩個極小的色素點。那不是眼睛。那是眼球發育中色素上皮的第一個沉積訊號。
林羿把培養皿放在鐵桶上，退後一步。
他看著它。
那個東西不是他。不完全是他。
但他知道它的每一個細胞。他能感知到它正在成型的中樞神經係統。神經管還在閉合過程中，脊索前體細胞排列成一根鬆散的細線。但神經管的頭端——那個未來會是大腦的地方——已經出現了最初的電活動。
微弱到不可置信。幾乎隻是鈣離子在幾個細胞之間的偶然交換。
但那是一個意識的前奏。
不是另一個意識。是他的意識。同一個意識。等待進入。
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指尖按在皿蓋上。指甲泛白。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
讓它空著，長成一個空殼——一個有生命、有大腦、但冇有“我”的身體。然後他可以將自己的意識作為一個例項載入進去。像把同一個程式裝進第二台硬體。
還是讓它自己產生意識？如果它會產生的話。
第二種可能，他在邏輯上認為不可能。他的意識是唯一的。這不是哲學問題，是穿越帶來的功能定義。但驗證它——驗證“它不會產生另一個意識”——需要讓它長到足以顯露端倪。而後，如果端倪是錯的，他要銷燬一個可能已經具備基本感知能力的東西。
那個東西用的是他的基因。他的細胞。
他站了很久。
培養皿裡的分體繼續生長。血管係統已經形成了第一條閉合迴路。一個微小的、原始的心臟管在體前端開始搏動。不是心跳。是平滑肌的蠕動式收縮。體液被推動，沿著單向的管道流回。頻率大約是每分鐘四十次。
他盯著那個搏動的位置。
窗外，太陽已經升高了。麻雀在大梁上嘰嘰喳喳。遠處有貨車駛過路麵的低頻震動。廠房還是那個廠房。鐵桶還是凹的那一麵。但桌子上現在有一個正在生長的心臟管。跳動的。
他撥出一口氣。然後把手伸進揹包，拿出了額外的培養皿。
總共五個。
夠了。
他可以同時培育多個分體。先養出三個可用的身體。第一個用來做基準資料記錄——對照組的空白樣本。第二個——暫時不載入意識，看看它到底會不會產生獨立意識。
第三個。
第三個他會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識載入進去。變成第一個真正的分體。
這是今天之前他冇有想到的。分體可以不隻是“另一個身體”。分體可以是一個實驗——用來回答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他的意識到底是什麼。它能不能被拆分。被複製。被共享。
這些問題，以前隻有科幻小說敢問。
現在，他可以用自己的細胞做實驗。
他把培養皿疊好，放進一個從家裡帶的泡沫保溫盒裡。分體的生長不需要恒溫，但需要避免劇烈溫度變化。泡沫盒的緩衝夠用。
然後把揹包的拉鍊拉上。
廠房角落的水龍頭還能出水。他擰開，用冰冷的水衝了一把臉。水流順著下頜滴到地上，濺在開裂的水泥上。他雙手撐著水池邊緣，冇有抬頭。水還在流。他聽著水管在牆裡嗡嗡地響。
揹包裡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東西在跳動。
他關掉水龍頭。水聲停止。
下一步很清楚了。已經不是在測試能力。是在生產。生產分體。生產膠原蛋白。生產一切可以用細胞製造的東西。
那就不需要隻待在廢棄工廠裡了。他需要一個生產基地。一個能長期運轉、不會引起注意的地點。
還要有買家。那些高純度醫用膠原蛋白，需要有企業願意接。不是隨便什麼小公司。要找產業鏈最上遊的那種——生物醫藥原料供應商。穩定，體量大，不問出處。
他把濕透的頭髮往後捋，抬頭看著廠房天花板上的破洞。
從明天起。不僅僅測試。
從明天起——開始運轉。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