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江州,鹿武縣。
清晨的街道上薄霧瀰漫,這會兒天還矇矇亮,已經陸續有賣早點的小販出來擺攤。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出現在道路儘頭,隨意找了張桌旁坐下。
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隨手將一柄形似鐮刀的奇形兵刃放在桌上,開口道:「來三斤麵餅,兩碗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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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客官稍等。」
攤主瞥了眼桌上兵刃便不再看,似是早已見慣不怪。
他從大鍋裡舀出兩勺滾燙湯汁澆入碗中,相當自來熟地問:「兩位看著不像本縣人,也是來參加朱雀堂外門選拔的?」
「……」
男人眉目低垂,並不理會。
倒是一旁的青年,眼含異樣望向攤主,「朱雀堂外門選拔?你詳細說說。」
「客官聽說過青幫嗎?」
「手握天下漕運,我自是知道。」
「這朱雀堂可是青幫在外最大的堂口,堂主顧老爺正是我們鎮上的人。」攤主挑起拇指,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顧老爺……顧家在你們這裡名望很高?」青年眯了眯眼,遮住眸底異色。
「那是自然。」攤主笑嗬嗬將盛滿湯汁的泥碗放到桌上,濃鬱肉香隨著一片細密水汽撲鼻而來,「現在世道不好,兵荒馬亂的,官老爺們又不管不問。全靠顧家費心護持,鹿武縣的情況比周圍好得多,要不生意都冇得做。」
「哦?這倒稀奇。混江湖的不動刀兵,反而乾起朝廷鷹犬的活來了。」
「……」攤主手上動作一頓,滿臉驚詫地扭頭看他。
他卻隻是將湯碗拉到近前,自顧自道:「隻怕你口中的顧家,馬上就要大禍臨頭。」
「嘿!你這年輕人,怎麼說話呢!」
青年挑挑眉毛,神色瞬間陰冷下來。
這時,一隻寬厚手掌按住他的胳膊,「抓緊吃完離開,不必與這等人說閒話,浪費時間。」
......
鹿武縣西南數百畝土地,皆屬於青幫朱雀堂所有,顧家族地也在其中。
不過相比外麵校場演武的恢弘排場,顧家的宅院倒顯得樸素許多。
家主顧岑與妻兒剛剛吃過早飯,這會兒正在後廳喝茶。
「陽兒,這兩日楊神醫為你醫治腿疾,可有好轉?」顧岑看了眼身旁剛滿十三的小兒子,目光在他的膝蓋處一掃而過。
「有些效果,隻是還用不上力。」顧陽笑著迴應。
「嗯,那就好。」
顧岑輕輕頷首,端起茶杯掩住眼底的憂慮。
自己這個兒子自幼聰慧,向來不需要長輩操心,結果不聲不響就做了件大事:練功把自己的雙腿練得經脈大損。
這兩年他四處求醫,得來的結論都是救不了。
他卻不想放棄,也不能放棄。
如今正逢大爭之世。朝廷威嚴日漸衰落,江湖上兵戈四起。對普通老百姓來說自是苦不堪言,可對於習武之人,卻是千百年難逢的機遇。
十年前,玄機觀妙真師太曾斷言,大宗師之上另有無上之境,古籍傳說中的武碎虛空踏入仙門並非虛妄。
妙真師太身份特殊,雖然極少在江湖現身,卻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神仙人物,本身也有大宗師的武學境界。她的話,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顧岑的顧慮卻不僅於此。
畢竟妙真師太口中,能打破大宗師瓶頸的人,既需要超凡脫俗的習武資質,更要有滔天的氣運在身,這名額怎麼也輪不到顧陽頭上。
但江湖爭殺蹈刃不旋,到了顧家今日的位置,早已是有進無退了。
一個雙腿殘疾的顧家公子,能不能平安活到成年都難說得很……
「堂主!出大事了!」
正當顧岑滿心愁緒暗暗思量時,忽然有親信拍門叫喊,驚得他掌心一抖,茶水都濺出幾滴。
「顧七?慌慌張張像什麼樣子!還不進來說話。」
門外的顧七聞言立刻推門走入屋內,匆匆抱了抱拳便急聲開口道:「堂主,楊神醫死了!」
「乒——」
顧夫人手中茶杯掉落在地。
她也顧不上撿,一臉慌張看向顧岑,「老爺……」
「楊營死了?」顧岑猛地起身,「怎麼死的!」
「看起來是被人暗殺。就在他的房間裡麵,是打掃房間的下人,敲門時發現了情況不對。」
「……」
坐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顧陽心底一震,下意識抬頭,顧岑也恰在此時朝他看來。
父子對視間,顧陽立刻明白這件事隻怕比預想中更為嚴重。
他很少在父親眼中看到如此劇烈的情緒波動。
「顧三,立刻派人盯著縣裡各官道和小路出口,追查可疑人員,你去衙門打個招呼。」顧岑對門外院落高喝一聲,又揮了揮手,「走,咱們去楊神醫的房間!顧七,你推著陽兒一起。」
「是。」顧七雖不理解為什麼要帶殘廢的二少爺過去,但他也不多問,默默推上顧陽的木質輪椅跟在後麵。
顧陽冇說話,坐在椅子上斂眉沉思。
楊營的身份非同尋常。
「神醫」隻是幫派內部對他的敬稱,實際上,楊營還有個更加尊貴的身份。
他是青幫副幫主楊洪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這次能來江州為顧陽治腿,是看在顧陽大哥顧寒師傅的麵子上。
顧寒習武資質極佳,自幼便被總舵長老相中,收為弟子。
結果現在楊營死在了朱雀堂,死在了顧家大宅。
可以想像,這件事會在總舵引起多大反應。
近些年顧家蒸蒸日上,在幫內的話語權越來越重,其勢好似烈火烹油,眼紅的人不知多少。
一旦處理不好,割讓利益都是小事。
而且從父親剛剛的反應來看,楊神醫這次前來顧家,隻怕其中另有隱情。
......
幾人很快來到了楊營客居的獨立小院。
顧七上前推開院門,又先一步走進屋中。
顧陽轉動輪椅,默默跟在了顧岑身後,打量起屋內的情況。
正廳陳設並不淩亂。梨花木的圓桌乾淨整潔,椅子依次擺放桌邊,就連牆邊幾案上的白瓷蓋碗都完好如初,裡麵盛著未喝完的餐前棗水,與剛剛顧家大宅內的情景如出一轍,便如尋常大戶人家無數個早晨用餐過後那般——如果不考慮此刻攤在牆角的那具新鮮屍體的話。
死者的前胸位置,兩道長近十寸的幽深傷口極其醒目,血肉裸露翻卷在外,肋骨斷茬與肌肉纖維混著暗紅血塊黏在衣料上,隱約的內臟碎片從斷骨裂隙中膨出,給表麵覆上了一層血膜,異常猙獰。
在他身下,還有未被清理的一灘血泊。
「是被利刃直接切斷肋骨傷及了腑臟,」顧岑雙眉緊鎖,視線落在楊營胸前的顯眼傷痕上,「而且這刀傷的形狀……」
「堂主!」正當這時,先前離去的顧三腳步匆匆趕到門口,抱拳道:「剛剛手下弟兄傳訊,看見有人走水路行船經過,衣著打扮像是總舵的巡察使,是個女人。」
「巡察使?!」顧岑深吸口氣,眉頭皺得更緊。
青幫巡察使位高權重,顯然不可能偶然經過鹿武縣,必定是衝著朱雀堂分堂而來。
至於其身份,青幫共有左右正副四位巡察使,其中隻有一個女人。
青龍堂右正使,楚新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