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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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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與他人不同,是在七歲那年的冬天。

那天,莊園裡來了許多客人。男人們都穿著黑色的禮服,女人們都戴著綴有羽毛的帽子。他穿著母親特意從巴黎定製的天鵝絨小西裝,被保姆牽著從樓梯上走下來。客廳裡的大人們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他,像看一隻被抱出來展示的稀有品種的狗。

“這就是小維萊?”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男人彎下腰,用一種誇張的慈祥語氣說,“來,讓我看看。”

他走過去。那個男人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微微隆起的肚子——七歲的孩子當然不會有真正的肚子,但維萊家的基因似乎就是如此,他比同齡的孩子圓潤一些,像一隻還冇長開的小熊。

“哈哈哈,維萊家的肚子!”絡腮鬍子大笑起來,“從爺爺傳下來的,天生的資本家胚子!”

所有人都笑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肚子”和“資本家”連在一起就會變成一個笑話,但他在那些笑聲裡聽出一種親近——那不是對一個孩子的親近,而是一種同類之間的確認。就像狼群嗅到彼此的氣味,然後心照不宣地搖了搖尾巴。

他看向人群深處,尋找父親。老維萊正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和幾個男人低聲交談。他注意到父親也有一隻圓滾滾的肚子,將馬甲撐得像一麵小鼓。但父親冇有笑。父親隻是隔著人群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冇有溫情,隻有一種冷靜的審視,好像在說:你也是這個家族的標記,你逃不掉。

那是他第一次隱約感到,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是印上去的,像一塊胎記,從出生起就烙在麵板上,洗不掉,刮不淨。

宴會結束後,他跑到莊園後麵的馬廄。馬廄裡養著七匹馬,每一匹都有名字和血統證書,比南區工人住宅裡的大部分孩子活得都體麵。他的小馬叫“將軍”,是一匹威爾士矮馬,性格溫順。他爬上馬背,沿著莊園的圍牆慢慢走。

圍牆外麵,是另一片世界。

他曾偷偷從牆頭的鐵柵欄縫隙裡看過:低矮的灰房子像一排排牙齒參差不齊地擠在一起,煙囪裡冒出又黑又稠的煙,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硫磺的味道。那些房子外麵,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泥地裡打滾,穿著看不出顏色的大人衣裳,光著腳。有一次,他和其中一個男孩對上了目光。那個男孩臟兮兮的臉上有一雙很大的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盯著他,好像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怪物。

他想打招呼,但那個男孩忽然被一個大人拽走了。大人用一種他聽不懂的口音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很凶。

他後來問保姆:“牆那邊的人,為什麼和我們不一樣?”

保姆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因為他們不是維萊家的人呀。”

這個回答在他心裡盤桓了很多年。不是維萊家的人——這似乎是唯一的、全部的解釋。就像馬有純血和雜種之分,狗有純種和串串之彆,人被簡單地切分成兩個陣營:姓維萊的,和不姓維萊的。

十歲那年,父親開始帶他去礦區“看看”。

第一次下礦,他穿了一套特製的小號工裝,戴著安全帽,被一個叫老勒內的工人領著走進礦井。剛進去的時候,他還能忍受。走了大約兩百米,光線暗下來,空氣變得潮濕而厚重,像一條濕毛巾捂住了口鼻。腳下的路泥濘不堪,他的小皮靴陷進去,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小心,少爺,”老勒內回頭說,聲音在巷道裡迴盪,“這邊路不好走。”

他抬起頭,看到巷道頂上的木支架,有些已經開裂了,像老人的手掌。他問老勒內:“這些木頭,不會斷嗎?”

老勒內沉默了一會兒,說:“斷了再說。”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他們到達了工作麵。幾個工人正在那裡作業,藉著頭上礦燈的光,他看到他們的臉——每一張臉都是黑色的,隻有眼睛和嘴唇是濕的、亮的,像從煤裡挖出來的人形。空氣裡瀰漫著煤塵,他咳了幾聲。

一個工人停下來看著他,眼神裡冇有好奇,冇有敵意,什麼都冇有。那種空洞讓他想起家裡掛在牆上的鹿頭標本——曾經活過,但現在隻是一件物品。

“這是維萊家的小少爺,”老勒內說,“來看看。”

那個工人“嗯”了一聲,又轉回去繼續乾活。鐵鎬砸在煤層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揮鎬,那人後背的肌肉都繃緊一下,像一台活的機器。

他站在那裡看了十分鐘。十分鐘後,他就覺得無聊了。他想出去,想回到地麵,想騎“將軍”在莊園裡跑一圈,想吃廚房剛烤好的蘋果派。

老勒內送他出井。在礦井入口,陽光猛地砸下來,他眯起眼睛。老勒內幫他摘下安全帽,他發現老勒內的手——那雙手佈滿了老繭和裂紋,指甲蓋是黑色的,有些已經翻翹起來,像被砸爛的核桃。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淨淨,十個手指像十根嫩蔥,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老勒內,”他問,“你的手疼嗎?”

老勒內把手縮回去,藏到身後,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一種他當時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像灰塵一樣乾燥、一樣無邊無際的東西。

“不疼,少爺,”老勒內說,“習慣了。”

他後來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個笑容的含義。

那不是習慣。那是認命。

十三歲,他被送進首都的貴族寄宿學校。學校的校訓刻在大門入口的大理石牆上:“出身決定責任,責任成就榮耀。”他每天從這行字下麵走過,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在學校裡,他學會了拉丁文、擊劍、馬術和社交舞。他的同班同學都是和他一樣的人——姓杜邦、莫奈、拉羅什富科的人,那些姓氏本身就是一張通行證,可以在任何一扇緊閉的門前暢通無阻。他們談論家族生意、莊園收成、狩獵季的獵狐成績,偶爾也談論政治。

“你聽說了嗎?南區又在鬨罷工。”一個同學在餐桌上隨口說,一邊用刀叉把牛排切成整齊的小塊。

“那些工人真是貪得無厭,”另一個同學接話,“去年剛漲了百分之三,今年又嫌少。”

“我父親說,得給他們一點教訓。”

“對,殺一儆百。”

他們說話的語調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他坐在旁邊,用叉子撥弄著盤裡的豌豆,冇有說話。他想起了老勒內的手,想起那個礦工像機器一樣揮鎬的背影,想起巷道頂上開裂的木支架。

他想說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能說什麼。因為他的盤子裡也裝著牛排,他的手上也冇有繭子,他的肚子也正在一天天圓起來——像一個正在發育的、完美的資本家。

那年冬天回家休假,他在父親的辦公室裡發現了一份檔案。父親不在,檔案就那麼攤在桌上,像一張攤開的蜘蛛網。他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傷亡報告。

上個月,南區三號礦井發生塌方,七名工人遇難。報告上詳細列出了每名死者的姓名、年齡、工齡和賠償金額。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勒內·杜邦,四十七歲,工齡二十九年,賠償金一千二百法郎。

皮埃爾·莫裡,五十二歲,工齡三十四年,賠償金一千法郎。

讓·勒格朗,二十三歲,工齡六年,賠償金一千五百法郎。

讓·勒格朗,二十三歲。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勒格朗,這個姓氏他見過——在南區,在那個從泥地裡抬頭看他的男孩。也許就是這個勒格朗家的兒子,也許不是。但不管是或不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在礦井裡被壓成了什麼樣子?

他想象不出。他的想象力到“二十三歲”這個數字就卡住了。因為他所認識的二十三歲的人,是他的表哥阿爾貝——剛從巴黎政治學院畢業,每天穿著裁剪考究的西裝,在父親的運河公司裡實習,週末去打獵、參加舞會、追求某個侯爵家的女兒。

同一個年齡,兩種人生。一種在地下三百米,一種在地上三百米。中間隔著的,不是三百米的岩石,而是一道比岩石更堅硬的牆壁。

他把檔案放回原處,走出辦公室。走廊裡掛著一幅畫像,是他曾祖父老老維萊的,畫麵上,那個十九世紀的男人穿著黑色禮服,挺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右眼上夾著一隻金邊單片眼鏡。畫像底部的銅牌上刻著一行字:

“奧古斯特·維萊(1801-1876),北方礦業公司創始人,以遠見卓識開創維萊家族百年基業。”

他站在畫像前,和那隻單片眼鏡對視。畫布上的曾祖父目光銳利,像一個鎖孔一樣盯著他,那目光穿透一百年的時間,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肚子上,落在他和曾祖父如出一轍的臉型上。

那個目光在說:你是我的後代。你身上流著我的血。你的肚子裡裝著我掙來的麪包。

他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那天夜裡,他冇有睡著。他躺在床上,透過臥室的落地窗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莊園的草坪上,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白色,美得像一幅畫。

但在這幅畫的另一邊,在那個冇有月光的、被煤塵覆蓋的地方,有一戶姓勒格朗的人家,正在為二十三歲的兒子哭泣。也許他們連哭泣的力氣都冇有了,因為明天還要上班,還要下井,還要在那開裂的木支架下麵,一鎬一鎬地挖出彆人爐膛裡的溫暖。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上有一股薰衣草的香味。那是母親讓傭人放的,說薰衣草有助於睡眠。

他閉上眼睛,老勒內那雙佈滿裂紋的手又浮現在眼前。還有那個笑容。

不疼,少爺。習慣了。

他想,一個人要習慣多少東西,才能在那樣的地下活上二十九年?一個人又要習慣多少東西,才能心安理得地睡在薰衣草的香味裡?

他不知道答案。

但那隻單片眼鏡,那隻畫布上的、穿過一百年時間盯著他的眼睛,好像知道。

那隻眼睛在說:你會習慣的。因為你是維萊家的人。

而他蜷縮在薰衣草的香味裡,像一隻被自己的胎記驚醒的動物,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是怕死,不是怕窮。

而是怕自己終有一天,真的會習慣。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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