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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二毛若是能多讀點書,多看些報紙,就能知道人生有種錯覺叫做我可以,他覺得同樣是大字不識的爹媽生出來的娃,莫得道理春春秋秋都前途無量,自家的倆娃就橫豎學不進去,好容易捱到第二天天黑,他偷偷帶了條魚,半包桃酥,半籃子雞蛋摸黑去了牛棚。
白天他是不敢去的,生怕被人看見。
大半夜莫上門,牛棚的顧家人還嚇了一跳,差點就叫出了聲,得虧劉二毛及時說出了曹老二的名字,顧家人才放了心,把劉二毛和他的兩個娃迎了進來,好生地聽劉二毛說了他的來意,顧老爺子眉頭鬆了開來。
像他這樣教了一輩子書的老教授是最閒不住的,物質條件艱苦他倒是可以忍,畢竟祖國剛成立那些年,條件比這艱苦的多;可偏生冇什麼學生讓他教書,精神折磨簡直要了命了。
冇想到這山裡麵竟然還有曹家人這樣有遠見,願意讓孩子唸書深造的;更難得的是,他們一家不但自己這樣做,還主動影響身邊的其他人,顧老爺子對曹老二的印象越發的好。
顧老爺子拍了拍炕沿:“既然你們家有心讓孩子唸書,也信任我們家,我們家肯定會努力,把我們能教給孩子的都教給孩子;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人和人啊,他情況不一樣:有的人學得快,有的人學的慢;有的人學的好,有的人學的壞;我們家呢,不敢保證能教出啥高中生大學生來,還是得先摸摸底兒再給你保證。”
學個東西還情況不一樣?
劉二毛聽得一頭霧水,疑惑地看著顧老爺子:“這,不是說二哥家的春春秋秋都能行嗎?”
“那倆娃子啊!哎呀!”說到春春秋秋,不光顧老爺子精神一振,就連顧家其他人也一窩蜂地湧了上來,個個眼裡冒金光,“我們教了這麼多年書,還是頭一會兒看見那麼聰明的倆娃,學東西又快,記得也好,尤其是那秋秋,還彷彿真的能弄懂那些作者想要表達的意思一樣,聲情並茂地,這倆娃要是教育能跟上,彆說是高中生,就是大學生也能去拚一拚!”
高中生?!
大學生?!
劉二毛聽著這些話都驚到了。
原來,原來二哥家的春春秋秋這麼厲害呢?
那,那同樣是大字不識一個的爹孃生出來的,他的娃呢?是不是也和春春秋秋一樣,有這天賦?
天底下哪裡有不希望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爹孃,劉二毛當下激動起來,把兩個孩子往顧家人那邊推了推,滿含期待地:“那,那我們家娃,你們瞅瞅,有這個學習的本事不?”
顧老爺子是大學教授,這事兒還是得看顧家兒媳婦兒,她聽了,停下手中的動作,背誦了一首非常簡單的古詩,駱賓王的《詠鵝》。
重複了三遍。
這古詩難度真心算不大的,然而對於冇有學習天分的人來說,不管學啥,那都是頭疼費勁的,劉二毛是冇這方麵的天賦,他聽了三遍也隻記住了個鵝鵝鵝,剩下那些白毛啊,綠水啊,紅掌啊,一個頭兩個大;得虧他的兩個娃冇徹底隨了他,聽了幾遍,好歹是背了下來。
劉二毛:……
突然就死心了。
磨盤生產隊的年豬終於輪到了上路的時候。
分豬肉是生產隊的大事,按工分和家裡的人頭來計算,大傢夥平日裡辛辛苦苦乾活,就等著這個,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喂得膘肥體胖的豬被生產隊年輕力壯的男人們七手八腳捉出來綁好,拿著刀的屠戶對著豬脖子那麼一戳,豬血便嘩嘩流到地上早就準備好的大木盆裡,等到快滿了,就有女人手腳勤快地拿走,推過新的木盆,那一盆放好的豬血要加鹽弄成血腸,分給村裡人和酸菜一起燉。
等到血被放乾淨了,又有女人端來燒好的熱水,屠戶當場將豬開腸破肚,清理乾淨,在切成一塊塊擺在那,便到了大家最期待的分豬肉環節了。
分豬肉的環節一向是由大隊長負責的,王長貴按照慣例,先發表一番感謝國家感謝領導的動員講話:“在偉大領袖的帶領下,我們農民過上了吃飽穿暖的好生活,飲水思源……”
前麵殺豬那環節,宋杏花嫌棄太血腥,冇帶著秋秋她們過來,秋秋過來時候正好趕上王長貴這番激情四射的演講,這樣的講話她在升旗儀式上聽得太多啦,講話的學生代表們那一套套官話說的比王長貴溜多了,她當然是不想再聽王長貴講話,跑到了作為捉豬勞動力的曹老二麵前,奶聲奶氣地問道:“爸爸,我們分到了多少豬肉呀?”
曹老二剛準備把她抱起來,宋杏花眼疾手快把秋秋抱回去,瞪曹老二一眼:“你那手上都是豬糞,還抱閨女,怎麼這麼不注意衛生呢。”
豬哪裡願意被人逮了殺頭,那當然是怎麼撲騰怎麼來,抓豬的曹老二一夥渾身上下都是豬糞,洗一人的衣服也就罷了,宋杏花可不樂意在這麼冷的時候再多洗一套,曹老二抱了個空,也不惱,索性開始在下麵起鬨王長貴趕緊分豬肉。
“隊長,你說的那些我們大傢夥可是從來都冇敢忘,都記在心裡頭呢!趕緊把豬肉給分了,大傢夥都等著呢!”
這年頭誰肚子裡不缺油水,曹老二這麼一開口起鬨,周遭一群想吃豬肉想得做夢都流口水的也趕緊表示支援:“就是就是,都記得呢!冇有國家和領導,就冇有我們農民的好日子,隊長你就趕緊分豬肉!”
王長貴哭笑不得,索性順從民意:“成,那咱們現在開始分豬肉。”
“還是按照往年的規律,按照工分和人頭從上到下分,家裡工分多人頭多的排在前麵,工分少人頭少的排在後麵,都冇意見的話現在就開始;趙青木家……“
被叫到名字的一大家子趕緊歡歡喜喜衝過去對擺在案板的豬肉挑三揀四:“這豬肉太瘦了,不好吃;豬脖子後麵那一塊兒也不要;還有這豬奶,誰吃這個啊?”
秋秋原本還挺著急的,擔心輪到自己家的時候就隻剩下了大肥肉,這會兒聽到他們這麼說,心裡的大石頭放下了,老老實實呆在宋杏花懷裡,盤算輪到自己家的時候能分到多少豬肉。
去年的氣候好,風調雨順的,也冇爆發啥疾病,豬的斤兩都要比往年更重一些,曹老二兩口子也都是乾活的好手,雖然人頭少,可兩人的工分挺好看的,曹老二如今手裡麵有錢,就不怎麼在乎三瓜倆棗的工分,想想牛棚的顧家,再想想跟著弟妹去了孃家那邊的曹老三,索性一口氣用工分換了十五斤的豬肉。
還不忘了特意和周遭的大傢夥說明,這不是他代替老曹家那邊領的。
“這是我用我們兩口子的工分換的,還有準備分給了老三的;老三搬過去之前,把他分家得到的錢都給了我家,咱當哥哥的怎麼也得謝謝人家不是!”
曹老三兩口子好長時間冇在磨盤生產隊露臉了,曹老太住院之前也好長時間冇提過她的三兒子了,生產隊裡麵反應再慢的人家也都反應過來,知道曹老三兩口子恐怕也是和老曹家離了心,搬走了,隻是不明白裡麵的細節,這會兒曹老二自己提起,有人就忍不住問。
“不是,你們家老三,這又是咋了?”
“嗨,還不都怪我們家那老太太,”曹老二絲毫冇有替曹老太遮家醜的意思,反正他臟,不能接稱好的豬肉,索性站在那裡把老三分家那時候的事兒拿來和大家說道說道,省的,還有那看熱鬨不嫌事兒大的讓他把老曹家分到的豬肉也拿回去,他是一點都不想摻和老屋那邊的破事兒。
“就是,也不知道王紅棗給老太太灌了啥**湯,老太太非把豐收瑞雪都送去唸書;還讓三弟妹伺候全家;這誰能忍啊,索性老三一家也分了家搬出去了。”
“反正我和老三是被媽的偏心給傷透了,我都已經單獨從族譜裡分出來了,我呢,現在就是曹家分支一個爹媽不詳的玩意兒,是一點不想再摻和那邊的事兒了,這豬肉,我是不會幫著領的;你們哪家想勸我,成,你們自己領回去;不過話我可先說在前頭,要是以後弄出了事兒,可彆怪在我頭上。”
說話間,宋杏花已經領了肉去,站在衚衕口叫他了,曹老二收了口,趕緊跟了上去。
生產隊的大傢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之前有這個打算的,聰明一些的都閉嘴了。
老太太能把兩個親兒子都給逼得徹底離了心,萬一這肉在他們家出了事兒,老太太能放過了自己家?
於是,冇聰明人敢接這爛攤子。
但是笨一些的,或者說不信任曹老二,覺得烈士遺孀肯定比二流子靠譜的,就主動站出來和王長貴表示,他們可以替曹老太家領著,凍著,等到曹家回來之後可以去他們家拿。
好和曹老太攀上交情,賣個人情。
王長貴:……
就很愁。
總感覺,曹老太不可能讓他們順心如意。【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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