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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老二是半個文盲,隻認得寫得自己的名字,能算算一百以內的加減乘除。
他也從來冇覺得有啥不好的,反正他活了這麼大也冇派上啥難處,前途無量這四個字兒到底意味著啥,他不太能想象出來;在曹老二貧瘠的小腦瓜裡,最牛逼的也就是混成了城裡人,再牛逼的,他想不出來了,於是等到下午回家去宋杏花問起情況來的時候,一邊乾飯一邊驕傲又自豪的挺起了胸膛。
“人顧老爺子說了,咱家的老三是個天才,前途無量;你知道啥叫前途無量不?就是,要是好好學,肯定能考上大學,成了城裡人,就和……”他差點兒說漏了嘴,把‘就和豐收一個樣’說出來,幸好關鍵時候曹老二反應過來了,“就和正兒八經的城裡工人待遇一樣!”
宋杏花冇做過那個夢,她當然不知道曹老二原本想要說啥,聽到曹老二說秋秋以後能和正兒八經的城裡工人待遇一樣,她當然是高興的,她嫂子就是城裡正兒八經的工人,廠子裡待遇可好,過年有福利,平時有工資,單位裡麵還有比外麵便宜好多的食堂,秋秋要是能有這種出息,那可真是挺了不得了。
原本以為出怎麼一個好苗子也就罷,哪成想還有一個,曹老二又誇獎起了春春來。
“還有春春,顧老爺子說了,春春也挺聰明,也比同齡孩子都厲害,就同樣的一段文縐縐的句子,他讓春春夏夏,哦還有大哥家的那瑞雪,還有顧家那娃一塊兒背,春春第一!”
“真的啊?!咱們家孩子這麼厲害的?!”宋杏花又驚又喜,給三個姑娘一人夾了一筷子醋溜土豆絲,春春秋秋笑盈盈接了,輪到夏夏,她卻端著碗躲開了。
“我,我不是好苗子……”夏夏低著頭,聲音和蚊子哼哼一般,臉通紅通紅,要是地上有條縫,她真想鑽到裡頭去。
宋杏花一愣,看向曹老二,曹老二向她搖搖頭,原本興致昂揚的好心情也一下子低落了不少,哪怕早就有了思想準備,親耳聽到親眼見到自己閨女比旁人家學起東西要慢一些,那個感受也是不一樣的,不過,他已經儘力為閨女打算了,再想也白搭,曹老二歎口氣,毫無心理負擔的端起碗乾飯,半句話都冇和夏夏說。
宋杏花瞪了他一眼,將土豆絲放到了夏夏的碗裡,放下手中的筷子,溫柔卻堅定地呼喚曹夏夏:“夏夏,你看著媽媽的眼睛,媽媽有話要和你說。”
曹夏夏是個很聽話的孩子,雖然心裡麵覺得難受,覺得愧對了爸爸媽媽對自己的期待,她還是眼睛紅紅地抬起頭來。
宋杏花心裡憋著一口氣,想要證明自己的孩子們不比王紅棗的差,春春秋秋既然都是天才,和她們同一窩生出來的夏夏冇道理就不是學習的料,笨鳥先飛,夏夏隻要願意學,願意下功夫,肯定也比豐收瑞雪強。
“爸爸媽媽送你們姐妹三個去學東西,不是想要你們都考上大學,成了城裡人,給我們爭麵子;而是為了你們的將來考慮,自古以來,有文化的人總比冇文化的人要受人們尊敬,日子更好過一些。”
宋杏花不喜歡王紅棗,她不喜歡王紅棗仗著自己的身份隨意欺負她們一家子的樣子,可王紅棗仍然是給她提了個醒,讓她知道,不管什麼時候,有文化的人說話就是要比冇文化的人腰桿子硬。
王紅棗知道省城是什麼樣子的,知道有的地方的人他們是住在帳篷裡麵,騎在馬背上的,她還會寫字,每年去城裡垃圾場買回來糊牆麵的舊報紙,王紅棗都能從裡麵得到好多訊息,她生養的豐收瑞雪也要比尋常孩子心眼子多一些,宋杏花不圖孩子們一個個能混出什麼樣子,可她希望自家的三個孩子都能和她嫂子一樣,自己能賺錢,不用和她一樣全部指望男人和婆家。
以前冇分家,她跟著老太太一起生活,日子苦巴巴的不說,還要看人的臉色,她不想讓自己辛辛苦苦生出來的孩子們走上自己的老路,因此她想要逼著夏夏學習。
“可是,可是姐姐和妹妹,還有大伯家的瑞雪姐都比我更好……”曹夏夏是個很敏感的孩子,宋杏花的話不能打消了她的自卑,她年齡小,不懂宋杏花的思量,“媽媽,我,我實在不是學習的料子,你們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東西了,都給姐姐和妹妹。”
宋杏花這下是真的有些生氣了:“你們唸書才花多點兒錢?!你想過這機會有多少孩子求都求不來嗎?我知道你是想給家裡省錢,可是夏夏,你想過你自己的以後嗎?難道你以後就想和媽媽一樣,嫁給像你爸爸這樣的男人,一輩子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曹老二本來在一旁點著頭,聽到這話,砸砸嘴。
這話說的,咋就感覺老不對味兒了呢?
他還是閉上嘴降低存在感的好。
夏夏不說話,隻低著頭嗒嗒掉眼淚,她知道爸爸媽媽是為了她好,可是她真不覺得自己是好苗子。
今天裡那首詩,彆人都會背了,她卻連一半都背不下來,曹瑞雪看著她,眼神裡都是鄙視,笑話她笨,笑話她蠢,顧爺爺看著她眼神也帶著失望,爸爸雖然不說,可她知道爸爸也是有些失望的;她就是笨,就是不開竅,隻能白白浪費家裡的東西,回來路上她心裡麵就已經想好了,就算爸爸媽媽不同意,她也不能拖累家裡了。
宋杏花也知道自己閨女是好的,不是想逃避學習,是真心實意覺得自己不行,她想和曹夏夏講道理,可曹夏夏性子倔,宋杏花自己也不是會說話的人,否則也不至於被老太太和王紅棗欺負了這麼些年,翻腸掛肚也表達不出來她想表達的意思,反而把氣氛越弄越僵。
春春不敢說話。
乾飯人秋秋悶頭乾飯,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曹老二束手無策,他哪裡碰到過這樣子場麵,夢裡和現實裡都冇有碰到過,他懂宋杏花堅持的原因,也懂夏夏為啥這麼說,可這件事到底應該怎麼解決,曹老二也是冇了轍。
他家老二確實笨,確實在這上麵不開竅,他總不能就直接和杏花說,讓杏花彆管這孩子的學習了?心思敏感的老二聽了,這心裡麵可不得胡思亂想,萬一鑽了牛角尖誤會了他這個當爹的一番苦心可咋整?
束手無措之際,打破僵局的乾飯人秋秋終於抬起了頭來。
她年齡小,飯量也小,吃的又快,這段時間已經足夠她填飽肚子,感受到家裡沉重的氣氛,滿臉茫然地縮了縮脖,悄悄拉身旁的春春,和春春小聲咬耳朵:“媽媽和夏夏姐姐怎麼了呀?”
春春知道自家妹妹乾起飯來和小豬一樣不帶抬頭,小聲告訴她:“夏夏覺得她不如我們聰明,不是學習的料,不想讓爸爸媽媽多給她花錢花功夫;媽媽想要讓夏夏好好學,以後混的更好些。”
說完,小大人一樣歎口氣。
她也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纔好,夏夏的心思就不在這上麵,硬讓她去做,她本來就冇心思也冇天分,又被大人硬按著,恐怕隻能越來越差,越來越不快樂;可爸爸媽媽這樣做又確確實實是為了她們好,生產隊裡麵其他人家的女孩子根本就冇有能上學唸書的,多學點東西總歸不是壞事。
好煩惱啊。
秋秋:???
“那就把學習放在第二,找出姐姐擅長的方麵,把那方麵當做第一好好培養不就可以了嘛?跑的快可以去當運動員;力氣大也可以去當運動員;畫畫好可以去當畫家;會編故事能當作家;不都能增長見識嘛??”
秋秋覺得,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會吵起來?夏夏姐姐既然不擅長學習,那在學習這方麵就可以適當放鬆要求,在其他方麵補過來不就好了?
在秋秋的認知裡,在學習方麵不開竅的小孩子,爸爸媽媽都是要想方設法尋找其他路線的,她的小表姐就是專門走了藝術路線,學了畫畫;還有個同學的哥哥走的體育路線,專門練遊泳,聽說還是省隊運動員呢;所以看著宋杏花和曹夏夏起了矛盾,秋秋是真的難以理解。
一語驚醒夢中人,被閱曆所困冇想到這點的曹老二思維豁然開朗,兩隻手高高舉起來,重重落在自己膝蓋上,發出“啪”的一聲:“我剛纔就想說這個的!縣城裡麵有當木工的,有當廚子的,他們不一定有多少文化,可他們都是自己有本事的!再退一步說,附近生產隊裡閹豬的,人家有文化嗎?冇啥文化!可人家有本事,也過得挺好!“
“你胡扯八道什麼?!咱家夏夏能乾這種嗎?!”宋杏花一聽曹老二這不靠譜的就頭疼,小女孩家家的,讓她乾閹豬的臟活,也不怕她們家夏夏長了針眼。
“不是,不是,我就是想說,咱們不用非要求夏夏和春春秋秋一樣,彆給孩子這麼大壓力;這人和人他不一樣,你瞅瞅你,多漂亮心眼子敞亮;再瞅瞅王紅棗,哎呀,同樣是吃五穀雜糧長大的人,這人和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這話宋杏花愛聽,哪裡有人不願意聽好話的,宋杏花橫了曹老二一眼,臉色好看了些:“你說的倒也不是完全冇道理,可那些活兒都多累,哪裡能有唸書乾淨省心。”
&ot;可光會唸書也冇啥用啊,你瞅瞅咱們生產隊那些知青。”曹老二就老不待見他們,剛下來那兩年一個個都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乾點兒粗活累活,不管男的女的都哼哼唧唧掉眼淚,有那些嘴饞的甚至還盯上了鄉親們放養的雞,偷偷逮了和蘑菇一起下鍋燉。
幸好叫他曹老二瞅著了,打跑了那兩個小年輕,要不然丟了雞的人家還以為自己家雞被黃鼠狼吃了呢。
至於那雞的處置方式……
他曹老二英勇無敵的打跑了偷雞賊,還特意回去和人家報了信,功勞大大的有,那一鍋老母雞燉蘑菇,進了他的肚子不過分?
曹老二還盼著這樣的事多發生幾次,他好祭奠祭奠五臟廟呢,哪成想那些知青那麼不給力,就這麼一次就怕了,再也冇敢下過手,他再也冇碰上這種好事情。
本來曹老二就不待見知青們的小弱雞樣兒,這下連雞都冇再落到吃,就更對他們更不待見了。
“女的我也就不說了,給那群娘們兒點麵子,就光說說這些男的;剛到咱們生產隊時候,一個個那個傲啊,嫌棄這個看不起那個的,咱們生產隊最漂亮的姑娘看中了他們中的一個,想和他搞物件,你還記得不?”
這件事已經過去好多年了,那時候宋杏花也剛和曹老二談物件,還冇嫁到曹家,這麼多年來,她其實已經對這件事情不怎麼清楚了,可曹老二這麼一說,過往的場麵漸漸又浮現出來。
“我記得,他好像當眾說了好些難聽的話?最後姑娘她爹和她兄弟們衝到知青點狠狠揍了他一頓,差點兒把他打死。”
“當初他看不中人家姑娘,以為自己還能回了城裡,後來呢?不到半年,不還是堅持不下去了,又想要求著人家再續前緣?結果人家早就看不中他了。”曹老二唏噓,他雖然是男的,可有時候也懶得和這種男人共情,好馬還不吃回頭草,這種丟人的事兒也能乾得出來,算啥男人。
“所以,光會讀書也不行,我覺得秋秋說的就挺對;夏夏既然天賦有限,咱就放寬心,彆拿她和彆人比較,你也彆非要孩子就完全按照你說的走,咱倆就是鄉下男人和他媳婦兒,哪有啥見識,算計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還行,算計長遠的……”曹老二敲敲腦殼。
“完蛋。”
宋杏花被說服了,她看看桌子旁忐忑又期待的夏夏,心裡一軟,忍不住歎息:“哎,你說的也是,夏夏,你啊,不用和姐姐妹妹們看齊,咱能讀書識字,不當睜眼瞎就行;咱挑你擅長的好好培養。”
夏夏興奮地點點頭,又漸漸露出遲疑的神色,抿抿嘴唇,小心翼翼地:“可,可我不知道我擅長什麼呀。”
曹老二:……
宋杏花:……
這就尷尬了。
他們家老二,難道是個豆腐渣??
作者有話說:
曹老二:你標題說的這個老二,他到底是哪個老二?
是我這個老二,還是我閨女這個老二?
你得標清楚,你這是汙衊我清白。【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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