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宿舍熄了燈,林月盯著上鋪晃動的床板,數到第三十七隻羊時,走廊盡頭的聲控燈突然亮起。光影掠過她枕頭下露出的半本習題冊,封皮泛黃的邊角上,"顧景川"三個字被她反複描摹得發毛。
高二分班那天,林月攥著倒數第五的成績單,在最後一排角落遇見轉學生顧景川。少年校服袖口挽到手肘,正用鋼筆在草稿紙上解競賽題,陽光穿過他睫毛在試卷投下細密的影。當她第無數次算錯導數公式時,那支帶著體溫的鋼筆突然戳進她課本:"解題思路像毛線團,要不要我幫你拆?"
從此每個晚自習,林月的課桌都變成戰場。顧景川用紅筆圈出她慘不忍睹的錯題,又用藍筆在空白處畫可愛的簡筆畫:歪歪扭扭的小熊舉著"再錯就敲腦袋"的牌子,戴眼鏡的兔子踩著函式影象蹦跳。有次她打瞌睡,額頭砸在習題冊上,再睜眼時發現書頁間夾著塊草莓味糖果,糖紙上寫著:"笨蛋,咖啡在你保溫杯裏。"
初雪那天,顧景川把她拽到操場角落。少年嗬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水珠,他從校服內袋掏出兩張折成心形的紙:"A大的錄取分數線,我們各抄一份。"林月望著紙上工整的字跡,突然想起上週值日生忘關窗,自己感冒發燒,是顧景川把校服外套裹在她身上,蹲在課桌旁一題題給她講解析幾何。
"要是我考不上怎麽辦?"她捏著被體溫焐熱的紙條,看雪落在顧景川睫毛上。少年伸手彈了下她額頭,動作親昵得像對待自家妹妹:"那就罰你給我當一輩子專屬錯題本。"他說話時撥出的熱氣撲在她耳尖,林月慌忙低頭,卻看見兩人交疊在雪地上的影子,像極了習題冊裏永不相交的雙曲線。
記憶突然被下鋪的翻身聲打斷。林月摸出枕頭下的紙飛機,那是高三最後一天顧景川塞給她的。展開泛黃的紙頁,當年清秀的字跡已經暈染:"等我們在A大櫻花樹下重逢,就把這些年的習題冊都燒掉。"窗外的月光爬上她泛紅的眼眶,林月將紙飛機貼在胸口,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震碎了夜的寂靜。原來有些承諾,早在時光裏發了芽,卻永遠開不成果。
清晨的陽光斜斜照進教室,林月用課本擋住半張臉,眼皮像墜了鉛塊般沉重。陳曉棠擰開保溫杯,熱氣氤氳中飄來紅棗的甜香:“你眼睛腫得像桃子,昨晚偷哭了?”話音未落,教室門被推開,顧景川抱著教案走進來,皮鞋叩擊地麵的聲響讓林月指尖猛地發顫。
“林月同學,”顧景川的聲音在寂靜的教室格外清晰,“來分析下這個市場模型。”投影儀亮起,密密麻麻的曲線在她眼前晃動。林月攥著粉筆的手不停發抖,黑板上的公式歪歪扭扭,大腦卻一片空白。後排傳來細碎的議論聲,她聽見自己喉嚨發緊:“對、對不起,我……”
“坐下吧。”顧景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轉身繼續板書時,袖口掠過她發梢。粉筆灰簌簌落在她課桌上,和著未幹的淚痕,暈開小片灰漬。
下課鈴一響,林月就被喊進辦公室。陽光穿過百葉窗,在顧景川的辦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他推來杯溫牛奶,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還在生我的氣?”
“顧教授,”林月盯著杯中的漩渦,“請不要公私不分。”她起身要走,卻被拽住手腕。顧景川掌心的溫度透過校服布料傳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月月,當年我連告別都來不及……”
“但我等了。”林月猛地抽回手,眼眶又泛起酸澀,“等了無數個你不會出現的晚自習,等成了現在連公式都解不出的廢物。”轉身時,眼淚終於決堤,砸在瓷磚地麵上,碎成一地無法拚湊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