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河的水汽漫過龍王廟的青磚,在牆根凝成細珠,打濕了桃花褲腳的補丁。她蹲在廟後那叢酸棗刺裡,指尖摳著磚縫裏的青苔,耳邊是前院傳來的軍靴聲——鬼子的巡邏隊正踩著石板路來回踱步,槍托撞擊腰間刺刀的脆響,像在敲著催命的鼓點。
“王三炮剛進西跨院。”小露從左側的老槐樹後探出頭,樹葉在他肩頭簌簌掉落。他的軍帽歪在一邊,是早上從一個打瞌睡的偽軍手裏搶的,帽簷下露出道新添的傷疤,是鑽狗洞時被磚棱劃的,“跟他一起的還有個鬼子翻譯,看那樣子,像是在說悄悄話。”
桃花往嘴裏塞了片曬乾的柳葉,苦澀的味道壓下喉嚨裡的癢意。她盯著西跨院的月亮門,門簾是塊褪色的紅綢布,風一吹就捲起來,露出裏麵青磚鋪就的地麵,昨夜聾耳後生就是從這裏鑽進去的,此刻門簾角還沾著片他衣角的碎布。
半個時辰前,他們在密林中撞見了逃出來的聾耳後生。那後生被鬼子的子彈擦穿了胳膊,血浸透了半邊衣襟,卻死死攥著塊撕碎的衣角——是王三炮軍裝上的,上麵綉著個“王”字,針腳鬆散,像是倉促間縫上去的。
“表舅沒說反,也沒說不反。”後生咳著血沫,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隻把這個塞給我,說……說讓桃花姑娘看了就懂。”
桃花展開那塊碎布,背麵用燒黑的木炭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十字,十字交叉處點著個墨點,像顆釘進布帛的釘子。她認得這記號,是柳家莊人記方位用的——十字代表路口,墨點代表陷阱。
“他在給咱們報信。”桃花當時就明白了,指尖捏著碎布微微發顫,“西跨院有陷阱,或者說……有鬼子的埋伏。”
此刻西跨院的月亮門後,果然隱約能看見幾個黑洞洞的槍口,藏在廊柱後麵,槍托裹著黑布,顯然是特意佈置的。桃花的心沉了沉,王三炮這步棋,走得比她想的更險。
“得引他們出來。”桃花對著小露打了個手勢,指尖在地上畫了個圈——是昨夜約定的暗號,代表“聲東擊西”。
兩個弟兄立刻會意,貓著腰往廟前的戲台摸去。那裏堆著些廢棄的鑼鼓,是以前廟會時用的,此刻被月光照得發白,像堆沉默的骨頭。
“咚——”一聲悶響,是弟兄們用石頭敲響了那麵最大的銅鑼。聲音在寂靜的晨霧裏炸開,驚得廟前的老槐樹上飛起一群麻雀,撲稜稜的翅膀聲蓋過了巡邏隊的腳步聲。
西跨院裏的動靜果然停了。王三炮和翻譯官的身影出現在月亮門口,兩人探頭探腦地往戲台方向望,腰間的槍都拔了出來,槍口在晨光中閃著冷光。廊柱後的槍口也跟著轉了方向,露出幾個戴著鋼盔的腦袋。
“就是現在!”桃花低喝一聲,像隻受驚的兔子躥出去,手裏的短刀劃破晨霧,精準地割斷了月亮門旁兩個哨兵的喉嚨。小露和剩下的三個弟兄緊隨其後,步槍的槍聲在窄巷裏撞出迴音,廊柱後的鬼子還沒來得及調轉槍口,就被打成了篩子。
王三炮和翻譯官嚇了一跳,轉身就往西跨院深處跑。桃花沒追,隻是沖王三炮的背影喊了句:“令郎的忌日,是後天吧?”
王三炮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釘在了原地。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的橫肉抽搐著,手裏的槍在微微發抖,槍管上還纏著圈用來辟邪的佛珠,此刻珠子散落在地,滾得滿地都是,像串破碎的眼淚。
“你想怎麼樣?”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獨眼裏閃過掙紮,“鬆井就在後堂,帶著一個小隊的鬼子,你們這點人,不夠填牙縫的。”
“我不想怎麼樣。”桃花撿起地上的一顆佛珠,珠子被血浸得發紅,“隻想問問你,去年你兒子斷氣時,抓著你手喊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王三炮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突然舉起槍對準桃花,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泛白:“別逼我!”
“是在逼你嗎?”桃花往前走了兩步,槍口就頂在她胸口,卻沒半分退縮,“是鬼子的汽車軋斷了他的腿,是鬆井不肯給你批條子治傷,是這身偽軍皮讓你連報仇的膽都沒有!”
翻譯官見勢不妙,偷偷往牆角的暗門挪去——那裏藏著直通後堂的密道,是鬆井特意為自己留的逃生路。小露眼疾手快,一槍打穿了他的膝蓋,翻譯官“嗷”地慘叫著跪倒在地,懷裏的檔案散落一地,都是鬼子搜刮百姓的賬冊。
“這些賬,總得有人算。”桃花踢了踢地上的賬冊,紙張上記著“柳家莊,雜糧五十石”“平安村,布匹二十匹”,墨跡淋漓,像浸著百姓的血淚。
王三炮看著那些賬冊,又看了看地上翻譯官的慘狀,突然把槍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我反!我反了!”他的聲音像頭受傷的野獸,“鬆井的指揮部在關帝廟的地窖裡,那裏藏著他的密電碼,還有……還有初五清剿的詳細計劃!”
桃花的心猛地一跳,關帝廟的地窖,正是上次他們燒糧倉時沒敢進去的地方,當時隻覺得那裏陰氣重,沒想到竟藏著這麼重要的東西。
“地窖的入口在哪?”小露追問,用槍指著翻譯官的腦袋,“說不說?不說現在就崩了你!”
翻譯官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地說:“在……在正殿關公像的底座下,要……要轉動青龍偃月刀的刀柄……”
就在這時,後堂傳來了密集的槍聲,夾雜著鬆井的怒吼。顯然是外麵的動靜驚動了後堂的鬼子,他們正往這邊衝來,軍靴聲震得地麵發顫,像群即將撲食的野獸。
“跟我走!”王三炮猛地站起來,往西跨院的假山後跑,“這裏有密道能通到關帝廟的後牆!”
桃花和弟兄們立刻跟上,假山後果然有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裏麵瀰漫著黴味,顯然很久沒人用過了。王三炮鑽進去時,瘸腿不小心撞在石壁上,發出“咚”的悶響,卻沒回頭,隻是啞著嗓子喊:“快!鬆井的人要追來了!”
密道裡伸手不見五指,隻能聽見彼此的喘息聲和身後越來越近的槍聲。桃花摸著潮濕的石壁往前走,指尖觸到些刻痕,是用指甲劃的,斷斷續續,像串絕望的哭號——想來是以前被關押在這裏的百姓留下的。
不知鑽了多久,前方突然透出微光。王三炮率先鑽了出去,外麵是關帝廟的後院,牆角堆著些廢棄的香爐,蛛網在晨光中像層薄紗,正是上次他們燒糧倉時爬出來的地方。
“關公像在正殿,從側門進去最近。”王三炮指著不遠處的角門,那裏的銅鎖已經生了銹,輕輕一踹就開了,“我去引開前院的鬼子,你們抓緊時間!”
他剛要走,就被桃花拉住了。桃花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麵是黑虎的血書,邊角已經被汗水浸得發皺:“這個你拿著。黑虎叔說,莫忘‘義’字旗,莫負百姓恩。”
王三炮接過血書,手指在“義”字上摩挲著,突然“咚”地跪在地上,對著鷹嘴崖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大當家,我王三炮不是人,今天就用鬼子的血,給您賠罪!”
他站起來時,眼裏的猶豫已經換成了決絕,抓起地上的步槍就往正殿衝去,嘴裏喊著“抓刺客”,聲音故意放得很大,顯然是在給桃花他們打掩護。
正殿裏果然有鬼子,聽到喊聲紛紛往門口湧。桃花趁機帶著弟兄們從側門摸進去,關公像比記憶中更高大,紅臉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手裏的青龍偃月刀泛著寒光,刀柄纏著紅綢,正是翻譯官說的機關。
“我來!”小露自告奮勇,抱住刀柄用力一擰。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關公像的底座緩緩移開,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裏麵飄出股機油味,顯然經常有人出入。
“下去兩個人接應,剩下的跟我守在這裏。”桃花往洞口扔了根火把,火光照亮了陡峭的石階,深不見底,像條通往地獄的路,“記住,拿到密電碼和計劃就撤,不要戀戰!”
弟兄們剛鑽進洞口,前院就傳來了密集的槍聲和王三炮的嘶吼,夾雜著鬼子的慘叫。桃花知道,王三炮在用自己的命給他們爭取時間。她握緊了手裏的短刀,刀身在晨光中映出她緊繃的臉,耳後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震動——是關帝廟那口老鐘的聲音,被人敲響了,一下,又一下,像在為誰送行。
她想起聾耳後生帶回來的那塊碎布,想起王三炮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黑虎血書上的字跡,突然覺得這關帝廟的青磚紅牆,都浸著太多人的血和淚。而他們這些活著的人,能做的,就是帶著這些血和淚,繼續往前走。
洞口傳來弟兄們的喊聲:“找到了!桃花姐,快撤!”
桃花最後望了眼正殿門口,那裏的槍聲漸漸稀了,隻有老鍾還在固執地響著,在晨霧中盪出很遠,像首未完的悲歌。她轉身鑽進洞口,身後的關公像底座緩緩合上,將陽光和槍聲都擋在了外麵,隻留下無邊的黑暗和手中搖曳的火光。
石階盡頭,是通往未知的路。但桃花知道,隻要手裏的刀還在,心裏的“義”字還在,這條路,就一定能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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