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暮春,辰時將至。
天剛矇矇亮,平安村就被一陣震天的鑼鼓嗩吶聲撕破了沉寂。狗旦的迎親隊伍從村頭浩浩蕩蕩駛來,大紅的花轎綴著金流蘇,八名轎夫抬著,腳下踩得四平八穩;吹鼓手們腮幫子鼓得老高,喜曲吹得震天響,卻吹不散村裡瀰漫的壓抑。隊伍前,管家舉著大紅喜牌,身後跟著數十個挑著彩禮、捧著嫁妝的下人,紅綢子從轎頂一路飄到地麵,在灰撲撲的土路上拖出長長的紅痕,像一道淌在地上的血。
王家院門口的紅燈籠早在昨夜就掛好了,襯著斑駁的土牆,紅得刺眼。那兩個守了三天的護院,此刻早已酒醒,換上了狗旦賞的紅褂子,腰桿挺得筆直,守在院門口,臉上帶著幾分諂媚的得意,見迎親隊伍到了,忙不迭地扯開嗓子喊:“迎親的到咯!桃花姑娘,快梳妝上轎咯!”
院內,幾個老媽子正圍著桃花忙前忙後。她們端著熱水,拿著胭脂水粉,要給她上出嫁的濃妝,梳繁複的髮髻。桃花坐在梳妝枱前,銅鏡裡映出她素凈的臉,眉眼間沒有半分新孃的嬌羞,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她沒有反抗,任由老媽子們在她臉上塗抹,大紅的胭脂敷在臉頰,描紅的眉梢挑著,可那雙眼,卻像蒙了一層寒霜,半點笑意都無。
桃花娘站在一旁,手裏捏著一方紅帕,眼淚止不住地掉。她看著女兒被描上紅妝的臉,看著那身綉著金線鳳凰的大紅嫁衣,心裏像被刀剜一樣疼。這嫁衣,本該是女兒嫁給心上人時穿的,如今卻要穿著它,嫁給一個能當她爺爺的惡霸。她想上前抱抱女兒,卻被老媽子攔住:“嬸子,快別落淚了,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不吉利,老爺知道了要怪罪的。”
桃花娘隻得硬生生忍住淚,背過身去,肩膀不住地顫抖。桃花爹蹲在堂屋的角落,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煙袋鍋子的火星在晨光中明滅,他的臉隱在煙霧裏,看不清神情,隻有那微微佝僂的脊背,透著無盡的無奈和愧疚。
桃花的目光透過銅鏡,落在窗戶外。院牆外的桃樹枝椏伸進來,幾朵遲開的桃花在晨風中輕輕晃動,粉白的花瓣沾著露水,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看似鮮活,實則早已被寒意浸透。她的手悄悄攥在袖中,指尖觸到了藏在衣襟裡的桃木桃花簪,那是小露刻的,簪身被她摩挲得溫熱,這抹溫熱,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撐。
她知道,小露一定在村後山路的老槐樹下等著她,像她一樣,數著時間,等著婚禮上的混亂,等著那一場暗夜的逃離。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演好這場“新娘”的戲,讓所有人都放下戒心,讓狗旦的人以為,她真的認命了,真的願意做他的五姨太。
“姑娘,妝梳好了,快換上嫁衣吧。”老媽子捧著大紅嫁衣,遞到桃花麵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這嫁衣可是老爺特意讓人去城裏定做的,綾羅綢緞,金線繡的鳳凰,穿在姑娘身上,真是美極了。”
桃花站起身,接過嫁衣,指尖觸到那光滑的綢緞,隻覺得一陣噁心。她緩緩穿上嫁衣,大紅的布料裹在身上,重得像壓了千斤石頭。老媽子們又給她蓋上紅蓋頭,紅綢遮眼,眼前一片通紅,像浸了血的霧,讓她喘不過氣。
“吉時到!新娘上轎咯!”院門口傳來管家高亢的喊聲,鑼鼓嗩吶聲更響了,還有村民們竊竊的議論聲,夾雜著幾聲嘆息。
兩個老媽子一左一右扶著桃花,小心翼翼地往前攙。她的腳步很輕,踩著院內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紅蓋頭下,她的目光緊緊盯著腳下的路,心裏默默盤算著:拜堂的時候,狗旦定會被賓客圍著敬酒,護院們也會忙著招呼客人,警惕性最低;等到入了洞房,狗旦喝得酩酊大醉,便是她最好的逃遁時機。
她被扶著走出院門,迎親的鑼鼓聲在耳邊炸開,刺眼的紅晃得人睜不開眼。村民們圍在路邊,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同情和惋惜,有人偷偷抹淚,卻沒人敢說一句公道話。桃花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可她依舊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迎親的隊伍重新啟程,花轎落在她麵前,轎簾綉著大紅的喜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老媽子要扶她上轎,桃花卻微微側身,輕聲說:“我自己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老媽子們愣了一下,竟不敢反駁,隻得退到一旁。
桃花抬手,輕輕扶著轎桿,彎腰進了花轎。轎門被關上,大紅的轎簾落下,將外麵的喧鬧和紅影都隔在了外麵,轎內一片昏暗,隻有一絲晨光從轎簾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她的紅嫁衣上。
花轎被抬起,開始晃動,轎夫們的腳步聲,吹鼓手的喜曲聲,村民的議論聲,混在一起,在耳邊盤旋。桃花坐在轎中,身子隨著花轎的晃動輕輕起伏,她的手悄悄掀開轎簾的一角,看向外麵。
平安村的土路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望著這頂大紅的花轎。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過,最終落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下,那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粗布短褂,混在人群中,目光緊緊地鎖著這頂花轎,眼神裡滿是擔憂和堅定。
是小露。
桃花的心頭一暖,眼眶微微泛紅,卻很快壓下了情緒。她對著那個方向,輕輕眨了眨眼,像是在告訴他:我沒事,等我。
小露似乎看懂了她的意思,微微點了點頭,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中,往村後山路的方向去了。他要去準備最後的接應,要確保那條逃離的路,萬無一失。
花轎一路走到狗旦府,府門口早已張燈結綵,大紅的喜字貼滿了院牆,門口擺著整豬整羊,還有數十桌酒席,從府門口一直擺到街上,來道賀的賓客絡繹不絕,大多是周邊的地主鄉紳,還有些狗旦的狐朋狗友,一個個油頭粉麵,滿臉堆笑,嘴裏說著“恭喜李老爺,賀喜李老爺”,實則都是衝著狗旦的權勢和錢財來的。
狗旦穿著一身大紅的錦袍,肥碩的身子裹在裏麵,顯得格外臃腫。他戴著大紅的花,站在府門口,笑得合不攏嘴,見花轎到了,忙不迭地迎上去,伸手就要去掀轎簾。
“老爺,慢著,”一旁的管家連忙上前,“按規矩,得先拜堂,再掀轎簾入洞房。”
狗旦這纔想起規矩,嘿嘿笑著收回手,臉上的貪婪卻藏不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花轎,彷彿桃花已經是他囊中之物。“好好好,拜堂,拜堂!”他大手一揮,“快,扶新娘出來拜堂!”
老媽子們忙掀開轎簾,扶著桃花走出來。紅蓋頭遮著她的臉,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那支藏在髮髻裡的桃木桃花簪的一角。狗旦見狀,更是心花怒放,伸手就要去牽她的手,桃花卻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依舊由老媽子扶著,走到拜堂的香案前。
“一拜天地!”司儀高聲喊著。
桃花和狗旦並肩站著,隨著司儀的喊聲,微微躬身。她的頭低著,紅蓋頭下,目光落在香案前的紅燭上,燭火跳動,映得紅綢子微微晃動,像跳動的血。
“二拜高堂!”
狗旦的爹孃早已過世,香案上擺著他爹孃的牌位。他滿臉得意地躬身,桃花卻依舊低著頭,動作緩慢而機械,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
“夫妻對拜!”
司儀的喊聲落下,狗旦迫不及待地轉過身,想要對著桃花躬身,桃花卻遲遲沒有動。一旁的老媽子急了,忙在她身後輕輕推了一把,低聲提醒:“姑娘,快拜啊,別惹老爺生氣。”
桃花這才緩緩轉過身,對著狗旦,微微躬身。紅蓋頭下,她的目光落在狗旦那肥碩的身子上,落在他那滿臉油膩的笑容上,心裏的厭惡和恨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死死地咬著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情緒。
拜堂禮成,司儀高聲喊著:“送入洞房!”
狗旦哈哈大笑,一把推開扶著桃花的老媽子,自己伸手去攬桃花的腰,想要親自扶她入洞房。他的手又肥又厚,帶著一股酒氣和油膩的味道,觸到桃花腰際的那一刻,桃花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一顫,下意識地躲開了。
這一舉動,讓現場的氣氛瞬間僵了一下。賓客們都愣住了,紛紛看向桃花,眼神裏帶著詫異。狗旦的臉也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怒意,他盯著桃花,粗聲說:“怎麼?嫁都嫁給我了,還裝什麼清高?”
桃花知道,自己不能再惹他生氣,否則不僅計劃會敗露,還可能招來橫禍。她強壓著心頭的噁心,沒有再動,任由狗旦的手攬著她的腰,那隻手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老爺,大喜的日子,別跟姑娘置氣,”管家連忙上前打圓場,“姑娘年紀小,臉皮薄,老爺多擔待。快,送入洞房,老爺還得陪賓客喝酒呢。”
狗旦冷哼一聲,這才作罷,攬著桃花,往洞房的方向走。一路上,賓客們的鬨笑聲、敬酒聲不斷,狗旦被眾人圍著,時不時停下喝酒,他的手始終攬著桃花的腰,不肯鬆開,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桃花被他攬著,一步步往前走,紅蓋頭下,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狗旦府的院子很大,亭台樓閣,雕樑畫棟,卻處處透著奢靡和冰冷。護院們分散在各個角落,卻大多在忙著招呼賓客,或是偷偷喝著喜酒,警惕性遠不如平日裏。府內的下人來來往往,腳步匆匆,沒人注意到這個沉默的新娘,沒人發現她眼底的冰冷和決絕。
洞房在府內最深處的一個小院,收拾得精緻奢華,大紅的喜帳掛了滿室,鴛鴦戲水的綉帕鋪在婚床上,桌上擺著合巹酒,還有各種精緻的點心。狗旦將桃花送進洞房,伸手就要去掀她的紅蓋頭,桃花卻輕聲說:“老爺,賓客還在外麵等著,您快去陪客吧,我在這裏等您。”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刻意的溫柔,讓狗旦愣了一下。他看著桃花被紅蓋頭遮著的身影,心裏的怒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得意。他以為,桃花終於認慫了,終於知道討好他了。
“還是我的桃花懂事,”狗旦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桃花的臉頰,指尖的油膩蹭在她的臉上,讓她一陣反胃,“你乖乖在這裏等著,我去陪賓客喝幾杯,很快就回來陪你。”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洞房,還不忘吩咐門口的丫鬟:“看好新娘,別讓她亂跑,也別讓任何人進來打擾。”
“是,老爺。”丫鬟躬身應著,守在了洞房門口。
洞房的門被關上,外麵的喧鬧被隔在了門外,室內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紅燭燃燒的劈啪聲,在滿室的大紅中,顯得格外孤寂。桃花緩緩走到婚床邊,坐下,抬手,輕輕掀開了頭上的紅蓋頭。
銅鏡就在妝枱上,她抬眼望去,鏡中的女子,大紅的嫁衣,濃艷的紅妝,眉眼間卻沒有半分喜色,隻有一片冰冷的疲憊。她抬手,擦去臉上被狗旦蹭上的油膩,又輕輕拭去臉頰上的大紅胭脂,露出原本素凈的臉。
她的目光掃過洞房,尋找著可以逃出去的地方。窗戶是雕花的木窗,被從外麵插住了;門被守著,丫鬟就站在門口,半步不離。看來,狗旦雖然得意,卻依舊沒有完全放下戒心,將她困在了這方小小的洞房裏。
但這難不倒她。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了推窗欞,果然,從外麵插得死死的。她又走到門口,將耳朵貼在門上,聽著外麵的動靜。丫鬟正和隔壁的小斯閑聊,聲音不大,帶著幾分羨慕:“桃花姑娘真是好福氣,嫁了老爺,以後就是五姨太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可不是嘛,老爺對她可真上心,婚禮辦得這麼風光,”小斯的聲音傳來,“不過這姑娘看著性子冷,剛才拜堂還敢躲開老爺,膽子可真不小。”
“噓,別亂說,小心被老爺聽見,”丫鬟連忙壓低聲音,“快別說了,好好守著,老爺說了,不能出半點差錯。”
桃花聽著外麵的對話,心裏默默盤算著。丫鬟的警惕性不高,隻要想辦法引開她,就能開啟門逃出去。而她的機會,就在狗旦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就在府內所有人都沉浸在婚禮的喧鬧中的時候。
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合巹酒,放在手心,酒液的溫熱透過瓷杯傳到指尖,卻暖不了她冰冷的心。她靠在桌邊,望著窗外的天色,晨光漸漸褪去,日頭慢慢升高,離夜晚越來越近,離她的逃離時刻,也越來越近。
外麵的喧鬧聲始終沒有停,鑼鼓聲、嗩吶聲、賓客的鬨笑聲、敬酒聲,混在一起,像一場荒唐的鬧劇。桃花知道,狗旦此刻定是被眾人圍著,喝得不亦樂乎,他本就貪杯,今日大喜的日子,定然會喝得酩酊大醉,這正是她想要的。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銅鏡上,鏡中的自己,紅妝依舊,卻眼底帶光。那光,不是新孃的嬌羞,而是對自由的渴望,對未來的憧憬,還有破釜沉舟的決絕。她抬手,摸了摸髮髻裡的桃木桃花簪,指尖輕輕摩挲著簪頭的桃花,在心裏默唸:小露,等我,我一定會找到你,我們一起逃出去,一起去姑射山,一起去找八路軍。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漸漸西斜,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府內的燈火卻亮了起來,大紅的燈籠掛滿了各個角落,將整個狗旦府照得如同白晝,喧鬧聲依舊,甚至比白天更甚。
洞房外的丫鬟,早已沒了最初的警惕,靠著門框,時不時打個哈欠,顯然是站得久了,有些疲憊。桃花聽著外麵的動靜,知道時機快要到了。她走到妝枱前,拿起一支金步搖,這是狗旦給她的嫁妝,金質的步搖,綴著珍珠,價值不菲。
她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姑娘,怎麼了?”門外的丫鬟連忙問道,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我頭上的簪子掉了,夠不著,你進來幫我撿一下,再重新梳一下髮髻吧。”桃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柔弱,讓人無法拒絕。
丫鬟猶豫了一下,老爺吩咐過,不讓任何人進去打擾,但新娘開口了,她也不敢違抗,隻得推開門,走了進來:“姑娘,簪子掉在哪裏了?”
桃花指了指床底:“好像掉在床底了,你幫我撿一下吧。”
丫鬟彎腰,低頭去床底撿簪子,背對著桃花。就在這時,桃花快速上前,拿起桌邊的瓷杯,猛地砸在丫鬟的後頸上。瓷杯碎裂,發出一聲輕響,丫鬟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倒在了地上,暈了過去。
桃花的心跳得飛快,手心沁出了冷汗,這是她第一次動手傷人,指尖微微顫抖,卻沒有半分猶豫。她快速走到門口,探出頭,左右看了看,走廊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所有人都聚在前院喝酒取樂,沒人注意到這深處的洞房。
她輕輕帶上房門,將丫鬟的身子拖到床底藏好,又快速將地上的瓷片收拾乾淨,確保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然後,她脫下身上那身笨重的大紅嫁衣,塞進床底,露出裏麵早已穿好的粗布衣裳——她從一開始,就將粗布衣裳穿在了嫁衣裏麵,為的就是這一刻,能快速脫身。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將桃木桃花簪重新插好,又將藏在衣襟裡的布包攥緊,裏麵是小露給她的銅錢,還有她唯一的念想。然後,她快速走到窗邊,拿起妝枱上的一把剪刀,用力撬著窗欞上的木插銷。
木插銷有些結實,她撬得滿頭大汗,手指被剪刀磨得生疼,卻不敢有絲毫停歇。終於,“哢噠”一聲,木插銷被撬開了,她輕輕推開窗戶,一股夜風湧了進來,帶著院外桃花的清香,還有一絲自由的氣息。
她探出頭,窗外是一片小小的花圃,種著幾株桃樹,此刻正是暮春,桃花開得正盛,夜風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飄落。花圃外,是狗旦府的後牆,不高,隻要翻過這道牆,就能走出狗旦府,就能往村後山路的方向去,就能見到小露。
桃花沒有絲毫猶豫,她踩著窗沿,翻身跳出了窗戶,落在花圃的泥土裏,腳下沾了些許泥點,卻感覺無比輕鬆。她快速走到後牆下,藉著桃樹的枝椏,手腳並用地爬上了牆頭,然後縱身一躍,落在了牆外的草地上。
雙腳落地的那一刻,桃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回頭看了一眼狗旦府,那片燈火輝煌的紅,在夜色中像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野獸,而她,終於從這頭野獸的嘴裏,逃了出來。
夜風拂麵,吹起她的髮絲,帶著桃花的清香。她沒有絲毫停留,辨別了一下方向,便朝著村後山路的方向,快步跑去。她的腳步很快,像一隻掙脫了牢籠的鳥兒,在夜色中穿梭,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定要趕到老槐樹下,一定要見到小露。
而此時的狗旦府前院,依舊一片喧鬧。狗旦喝得酩酊大醉,滿臉通紅,被幾個狐朋狗友架著,嘴裏還含糊地喊著:“喝!再喝!今天我大喜的日子,不醉不歸!”他早已把洞房裏的桃花忘在了腦後,隻想著和賓客們喝酒取樂。
守在洞房門口的丫鬟遲遲不見動靜,也沒人在意,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荒唐的喜宴中,沒人發現,那個大紅的洞房裏,早已沒了新孃的身影,沒人發現,他們的老爺,成了平安村最大的笑話。
村後山路的老槐樹下,小露正焦急地等著。他靠在槐樹上,手裏緊緊攥著磨得鋒利的柴刀,目光死死地盯著平安村的方向,夜色中,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單,卻又格外堅定。他時不時抬手,擦去額頭的冷汗,心裏默唸著:桃花,你一定要來,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來。
夜風穿過槐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對年輕人祈禱。老槐樹下的乾糧和水還在,石頭壓著,紋絲不動。小露知道,桃花一定會來,就像他一定會等她一樣,他們說好的,要一起逃出去,要一起去姑射山,要一起去找八路軍,要一起相守一生。
夜色漸濃,姑射山的輪廓在夜色中愈發清晰,像一頭沉默的巨獸,靜靜地等待著這對年輕人的到來。而桃花的腳步,正一步步靠近老槐樹,靠近小露,靠近他們的自由,靠近他們未知卻充滿希望的未來。
隻是她不知道,這場逃離,並非結束,而是開始。姑射山深處,不僅有他們期盼的八路軍,還有未知的危險,還有虎視眈眈的土匪,還有即將到來的,瀰漫在呂梁山脈的抗日烽火。而她和小露,這對從惡霸的魔爪中逃出來的年輕人,終將在這場烽火中,褪去青澀,活成姑射山下最堅韌的模樣,活成那朵迎風而立,笑傲春風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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