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穿過金銀花架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柳絮正蹲在育苗棚裡給“雪絨”新苗澆水,手機在圍裙兜裡震動,是陳陽母親的電話。她接起時,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噴水壺,水灑在褲腳上,涼得像塊冰。
“小絮啊,你讓陳陽回趟家。”婆婆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帶著慣有的生硬,“他爸這幾天總咳嗽,想讓他帶幾瓶你們的金銀花露,順便……我有話跟他說。”
掛了電話,柳絮心裏發沉。自她和陳陽結婚,婆婆就沒怎麼露過笑臉。上次來村裡,看著婦女合作社的姑娘們圍著柳絮喊“柳經理”,嘴角撇出句“女人家拋頭露麵,不像樣子”,讓氣氛僵了半天。
傍晚陳陽回來時,手裏拎著個鼓鼓的布包。“媽打電話了?”他把包往桌上一放,裏麵的玻璃瓶碰撞出輕響,“我裝了十瓶花露,再帶點新摘的‘雪絨’,讓爸泡水喝。”
“她……是不是有啥不高興的?”柳絮往他碗裏夾了塊南瓜,“上次她來,看我在培訓中心講課,臉色就不好。”
陳陽扒了口飯,含糊道:“能有啥?老輩人思想傳統,覺得女人就該在家做飯帶孩子。你別往心裏去,我去說她。”
他走的第二天,村裡就起了流言。王二嬸的遠房侄女在鎮上超市打工,回來添油加醋地說:“我聽陳陽他媽跟人唸叨,說柳絮結婚一年多沒動靜,整天在外頭瘋跑,怕是不想給陳家留後。”這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平安村的田埂地頭。
柳絮去倉庫對賬時,聽見幾個嬸子在角落裏嘀咕:“怪不得她總往縣裏跑,原來是……”“陳陽也是老實,被媳婦拿捏得死死的……”她手裏的賬本“啪”地掉在地上,紅著眼圈轉身就走,沒看見身後劉村長狠狠瞪了那幾個嬸子一眼。
禍不單行,這天下午,婆婆突然出現在合作社門口。她沒進花田,就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婦女們給花露貼標籤,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我們陳家雖不是大富大貴,也容不得媳婦這樣——婚也結了,地也佔了,連個孩子都懷不上,是要讓陳家斷根嗎?”
正在打包的嬸子們手都停了,空氣裡隻剩下風吹過花架的沙沙聲。柳絮從培訓中心跑出來時,正撞見婆婆指著她的背影對遊客說:“就是她,讀了點書就不安分,騙得我兒子把家裏的錢都投進這破花田裏……”
“媽!您別說了!”柳絮的聲音發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花田是我們一起種的,錢也是我們一起掙的,跟您想的不一樣!”
“不一樣?”婆婆轉過身,眼神像淬了冰,“那你倒說說,結婚一年多,肚子沒動靜,天天往外跑,安的什麼心?我看你就是嫌棄陳陽是個種地的,想找機會飛黃騰達!”
這話像把刀,紮得柳絮眼前發黑。她扶著身邊的花架,看著遠處田埂上探頭探腦的村民,忽然覺得渾身發冷,連陽光都帶著寒意。
***陳陽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母親叉著腰站在槐樹下,柳絮蹲在花架旁,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圍圍了半圈人,指指點點的聲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叫。
“媽!您咋來了?”他把母親往屋裏拉,臉色鐵青,“有啥話不能回家說?”
“我不來,你還被這女人蒙在鼓裏!”婆婆甩開他的手,指著柳絮,“你問問她,是不是不想給你生孩子?是不是覺得跟著你委屈了?”
柳絮猛地站起來,眼淚掉在胸前的銀梅花胸針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我沒有!陳陽,你信我!”
陳陽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裏像被什麼堵住了,想說句“我信”,卻被母親接下來的話噎住:“沒?那她為啥偷偷去縣醫院?我都打聽了,她去看婦科!要是心裏沒鬼,為啥瞞著你?”
這句話像道驚雷,炸得柳絮渾身一顫。她確實去過縣醫院,但不是因為不想生孩子——是上個月去做檢查,醫生說她子宮內膜有點薄,需要調理,她怕陳陽擔心,想等好點了再說。可現在被婆婆這麼一說,倒像是她故意隱瞞,成了不想生育的證據。
“我……”她想解釋,喉嚨卻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陽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裏那點信任忽然晃了晃。這些日子,她忙著合作社的事,忙著培訓學員,兩人確實聚少離多。他不是沒盼過孩子,隻是覺得她太累,沒好意思催……難道,她真的像母親說的那樣,有別的心思?
“你說話啊!”他的聲音也帶上了火氣,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質問。
柳絮看著他眼裏的懷疑,心一點點沉下去。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得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你要是信她,那就信吧。”她抹了把眼淚,轉身往育苗棚走,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根繃緊的弦,隨時會斷。
那天晚上,兩人第一次分房睡。柳絮躺在倉庫的行軍床上,聽著遠處花田的蟲鳴,手裏攥著那張皺巴巴的檢查單,眼淚把單子洇得發潮。陳陽坐在院裏的石凳上,對著兩盆金銀花盆栽喝了半瓶酒,酒瓶空了,心裏的疑團卻越來越重。
夜風裏,不知是誰家的收音機開得很大,唱著支老舊的苦情歌。月光落在空蕩蕩的花架上,像鋪了層霜,冷得人骨頭疼。平安村的這個秋天,忽然被流言和猜忌蒙上了層灰,連金銀花的香氣,都變得又苦又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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