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耕機的轟鳴聲像頭勤懇的老黃牛,在晨光裡犁開沉睡的土地。褐紅色的土塊被絞碎,混著青草的氣息漫上來,嗆得柳絮直打噴嚏。陳陽坐在駕駛座上,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麵板上,卻笑得眼睛發亮,時不時回頭沖她比個手勢。
“慢點!那邊有石頭!”柳絮扯著嗓子喊,手裏攥著根木棍,跟著機器在田埂上跑。昨天李大爺提醒的“深耕要避開碎石層”,她記在心裏,生怕機器磕著碰著。
陳陽聽見了,猛地踩下離合,機器“突突”地喘著氣停下。他跳下來,順著柳絮指的方向扒開泥土,果然露出塊拳頭大的青石。“多虧你看著,不然刀片得崩口。”他撿起石頭往路邊扔,聲響在空曠的田地裡盪開,驚飛了幾隻停在電線杆上的麻雀。
趙桂蘭提著竹籃送飯來的時候,兩人已經翻完了半畝地。籃子裏是黃澄澄的玉米餅,配著醃蘿蔔條,還有兩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歇會兒吧,吃點東西。”她把碗筷擺在田埂上的石板上,眼神落在翻好的土地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這機器就是厲害,頂得上十個壯勞力。”
“阿姨您嘗嘗這個。”陳陽遞過一張玉米餅,“我早上路過鎮上買的,剛出爐的,熱乎。”
趙桂蘭接過來,掰了一半遞給柳絮,自己咬了口,忽然說:“昨天柳強沒回家,你說他會不會……”
“媽,別擔心。”柳絮打斷她,“他都二十大幾的人了,知道輕重。”話雖這麼說,心裏卻有些發沉。自從上次跟王老闆鬧僵,柳強就沒回過家,電話也不接,她夜裏總睡不踏實。
陳陽看出她的擔憂,輕聲說:“等忙完這陣,我去縣城找找他。”
正說著,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柳強居然回來了。他眼睛通紅,衣服皺巴巴的,像是熬了夜。看見田埂上的三人,他把車往路邊一扔,徑直走到柳絮麵前,把一個信封往她手裏塞:“姐,這是你要的錢。”
柳絮愣了愣,開啟信封,裏麵是一遝嶄新的鈔票。“你哪來的錢?”
“我跟王小聰借的。”柳強的聲音悶悶的,“他說……這錢不用你還,隻要你別再折騰那個啥金銀花專案。”
“柳強!”柳絮的手一抖,鈔票散落在地上,“你怎麼能要他的錢?我們不是說好……”
“說好啥?”柳強忽然拔高聲音,眼眶紅了,“說好靠那個沒影的專案?我這幾天在縣城找工作,人家一聽我是平安村的,連門都不讓進!王小聰說了,隻要你別種那破花,他立馬給我安排工作,這錢就算預支的工資!”
陳陽彎腰撿起鈔票,一張張理好遞還給柳強:“這錢我們不能要。工作的事,我明天就托朋友幫你問問,肯定有適合你的。”
“你幫我?你能幫我啥?”柳強把錢往陳陽懷裏一摔,“你自己都快吃不上飯了,還租機器搞專案,我看你就是騙子!”
“柳強!你胡說八道啥!”趙桂蘭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要打,被陳陽攔住了。
“阿姨別生氣,弟弟也是著急。”陳陽把錢塞進柳強口袋,“我知道你想掙錢養家,這沒錯。但咱得掙乾淨錢,花著踏實。明天跟我去縣城,我帶你去見個朋友,他開了家汽修廠,正缺學徒,管吃管住,每月還有工資。”
柳強愣住了,顯然沒料到陳陽會這麼說。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把頭扭到一邊,悶悶地說:“我纔不跟你去。”
“去不去你自己想,但這錢必須還回去。”柳絮撿起地上的玉米餅,塞到他手裏,“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柳強沒接,跨上摩托車又要走。趙桂蘭在他身後喊:“你要是敢再要王小聰的錢,就別認我這個媽!”摩托車的轟鳴聲頓了頓,最終還是突突地開走了。
看著弟弟的背影,柳絮心裏像被針紮了似的。陳陽拍了拍她的肩膀:“別難過,他隻是一時想不通。等咱們的專案做出樣子,他自然會明白。”
***下午縣農業局的張工帶著技術員來了。張工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麵板黝黑,說話直來直去。他沒先看報告,而是直接蹲在地裡抓了把土,搓了搓,又聞了聞。
“土性不錯,就是有機質含量有點低。”他直起身,“得施點有機肥,最好是腐熟的羊糞,既能改良土壤,又不影響金銀花的品質。”
陳陽趕緊記在本子上:“我們已經聯絡了鄰村的養羊場,下週就能運過來。”
“灌溉係統呢?”張工往坡下走,“金銀花怕澇,你們這地勢有點窪,得挖排水溝。”
“我們計劃在地塊四周挖三十公分深的排水溝,用碎石鋪底,保證排水通暢。”柳絮指著圖紙解釋,“引水的話,打算從山後的泉眼接管子,那邊水質好,還能自流灌溉。”
張工點點頭,又問了幾個關於種植密度、病蟲害防治的問題,陳陽和柳絮都答得流利。隨行的技術員用儀器測了土壤PH值,又取了樣本裝進密封袋:“三天後出結果,要是符合標準,就能批種植補貼了。”
“太好了!”柳絮心裏的石頭落了一半。種植補貼雖然不多,但足夠買第一批種子和肥料了。
張工看著兩人緊繃的臉,忽然笑了:“看你們倆,比高考還緊張。放心吧,從目前來看,這專案可行性很高。年輕人有想法、肯實幹,這是好事。”他拍了拍陳陽的肩膀,“小陳,我記得你報考農業局的時候,麵試說過一句話,‘讓土地長出希望’,現在看來,你沒說空話。”
陳陽的臉有些紅:“張工過獎了,我還得多向您學習。”
送走張工,柳絮看著夕陽下翻好的土地,忽然覺得那些被翻起的泥土像是跳動的心臟,充滿了生命力。“陳陽,你說我們能成功嗎?”她輕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肯定能。”陳陽的語氣斬釘截鐵,“你看這土地,不管你之前種過啥,隻要你好好侍弄,它總會給你回報。就像人,不管別人怎麼說,隻要你踏踏實實幹,總會被看見。”
他撿起塊平整的石頭,在地上畫了個簡易的種植圖:“這裏種早熟品種,這邊種晚熟的,錯開採收期,能減少用工壓力。那邊留條寬點的路,方便採收時運貨……”
柳絮蹲在他身邊,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裏忽然暖暖的。原來幸福不是轟轟烈烈的承諾,而是這樣一起在土地上規劃未來的踏實。
***晚飯時,趙桂蘭做了拿手的燉雞塊,說是“犒勞犒勞你們”。剛端上桌,院門外就吵吵嚷嚷的,王五帶著王小聰找上門來了。
“趙桂蘭,你家柳強拿了我們家小聰的錢,這事你得給個說法!”王五嗓門洪亮,站在院門口叉著腰,引來不少村民圍觀。
趙桂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王五,你啥意思?我兒子拿你家錢了?有證據嗎?”
“咋沒證據?”王小聰從口袋裏掏出張紙條,“這是柳強寫的借條,說借三萬塊,還說……還說他姐要是不跟我處物件,這錢就不用還了!”
圍觀的村民頓時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怪不得柳強這幾天在鎮上飯館胡吃海喝,原來是拿了王家的錢!”
“我就說柳絮咋那麼犟,原來是有後手啊!”
“這不是坑人家王小聰嗎?”
柳絮的臉瞬間白了,她沒想到柳強會幹出這種事。陳陽站起身,對王五說:“王叔,錢的事我們不知道,但既然是柳強借的,我們肯定會還。請你給我們幾天時間,我們湊齊了就送過去。”
“湊齊?你們拿啥湊?”王五冷笑一聲,“我看你們就是想賴賬!今天要麼柳絮跟我家小聰定親,要麼就把錢還了,不然這事沒完!”
“你別太過分!”陳陽往前一步,擋在柳絮身前,“錢我們肯定還,但定親的事,得看柳絮自己的意思,誰也不能逼她!”
“我看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王五說著就要往裏闖,被陳陽攔住了。兩人推搡起來,圍觀的村民有的勸架,有的起鬨,場麵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李大爺拄著柺杖來了。他往人群中間一站,沉聲說:“都吵啥?像什麼樣子!”
村民們頓時安靜下來,李大爺在村裡威望高,沒人敢不聽他的。
“王五,我問你,柳強借錢的時候,你知不知道他要這錢幹啥?”李大爺看著王五。
王五眼神閃爍:“他……他說有急用。”
“他是想用這錢逼他姐答應婚事,對吧?”李大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嚴,“你這是趁人之危,算啥本事?”
王小聰漲紅了臉:“我……我是真心喜歡柳絮……”
“喜歡不是用金錢逼迫,更不是耍手段。”李大爺轉向陳陽和柳絮,“錢的事,我看這樣,柳強是成年人了,該自己承擔責任。但他現在沒能力還,你們做姐姐姐夫的,幫他先墊上,回頭再跟他算。”
他又看向王五:“王家,這錢三天內還你,但是你們用這種手段逼婚,得給柳絮道個歉。”
王五雖然不情願,但在李大爺麵前也不敢犟嘴,嘟囔著說了句“對不起”,拉著王小聰走了。圍觀的村民見沒熱鬧看了,也漸漸散了。
院子裏終於安靜下來,趙桂蘭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著眼淚說:“這造的啥孽啊……”
柳絮扶著母親,心裏又氣又急。三萬塊對他們家來說不是小數目,就算砸鍋賣鐵也湊不齊。
陳陽沉默了一會兒,說:“阿姨,柳絮,你們別擔心,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我爸媽那裏應該能湊點,我再跟朋友借點,肯定能湊齊。”
“不行,怎麼能讓你……”柳絮急忙說。
“咱們現在是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陳陽打斷她,眼神堅定,“錢沒了可以再掙,但骨氣不能丟。咱們靠自己的雙手掙錢還賬,心裏踏實。”
李大爺點點頭:“小陳說得對。我這裏還有點積蓄,先拿給你們應急。”
“不用了李大爺,我們能解決。”陳陽說,“謝謝您剛才幫忙解圍。”
“謝啥,都是應該的。”李大爺嘆了口氣,“你們年輕人不容易,想乾點事,總有人出來搗亂。但別怕,有我在,看誰敢欺負你們。”
***夜深了,柳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白天的混亂,想起母親的眼淚,心裏像壓了塊石頭。陳陽的話在耳邊迴響:“錢沒了可以再掙,但骨氣不能丟。”她忽然覺得,這三萬塊雖然是筆負擔,卻也像塊試金石,讓她看清了誰是真心對自己好。
窗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陳陽。他大概是睡不著,在院子裏打電話。柳絮悄悄起身,走到窗邊,聽見他在跟朋友借錢,語氣裡滿是歉意和感激。
“……對,三萬塊,急用……下個月發工資就還你……謝謝你了兄弟……”
掛了電話,陳陽在院子裏站了很久,月光灑在他身上,背影有些單薄,卻挺得筆直。
柳絮再也忍不住,推開門走了出去。“陳陽……”
陳陽回過頭,臉上擠出笑容:“還沒睡?”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柳絮的眼淚掉了下來。
“傻丫頭,哭啥。”陳陽幫她擦去眼淚,“這點困難算啥。等我們的金銀花豐收了,別說三萬,三十萬都能掙回來。”
他指著地裡翻好的土壤:“你看這土地,就算被石頭壓著,被雜草蓋著,隻要你肯挖開,它還是能長出好東西。咱們的日子也一樣,現在看著難,隻要咱們好好乾,總有出頭的一天。”
柳絮看著他眼裏的光,心裏忽然充滿了力量。是啊,土地不會辜負勤勞的人,生活也不會辜負努力的人。那些看似過不去的坎,或許隻是成功路上必須翻越的山。
第二天一早,陳陽就回城湊錢了。柳絮和母親去地裡幹活,雖然累,心裏卻踏實。趙桂蘭一邊撒有機肥,一邊說:“絮啊,媽以前總覺得,找個有錢的人家你就能享福。現在看來,人啊,還是得找個知冷知熱、有骨氣的,錢再多,心不在一起,也過不好日子。”
柳絮笑著點頭,陽光灑在翻好的土地上,泛著金色的光。她彷彿聽見了種子破土而出的聲音,細微,卻充滿了希望。
(第十三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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