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剛把劉大爺的咳嗽藥方寫好,筆尖的墨水還沒幹透,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腳步聲,像有人踩著風火輪在跑。他抬起頭,就見村東頭的二柱子撞開醫療所的木門,臉上的汗珠子混著泥道子,順著顴骨往下淌。
“王醫生!不好了!不好了!”二柱子的聲音劈了叉,像被砂紙磨過的鋸條,“田……田曉娥……她又跳崖了!”
“哐當”一聲,王建國手裏的硯台掉在桌上,墨汁濺出來,在處方單上暈出個黑團。他猛地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擺掃過藥箱,幾包草藥“嘩啦啦”掉在地上。
“你說啥?”他一把抓住二柱子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在哪?什麼時候的事?”
“就……就在村後那崖邊!剛跳下去!”二柱子被他抓得生疼,齜牙咧嘴地喊,“我親眼看見的,她穿著藍布褂子,一下子就跳下去了!田家人都快瘋了!”
王建國沒再問話,轉身就往門外沖。他記得那處懸崖,昨天救田曉娥時他摸過地形,正麵坡陡,長滿了帶刺的酸棗棵子,根本沒法直接下去,但側麵有個緩坡,雖然繞點路,卻能落腳。
他撒開腿就往村後跑,白大褂的衣角在風裏翻飛,像隻受驚的鳥。路上遇到往崖邊跑的村民,有人喊他:“王醫生,等等我們!”他頭也沒回,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點。
昨天把田曉娥從崖底抱上來時,他摸到她後頸的溫度,聽到她微弱的心跳,那時候他就想,這姑娘命不該絕。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天,她會再走這條路。是被逼到了絕境,才會這樣連命都不要了。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山坳裡的寒氣,颳得臉頰生疼。王建國的布鞋踩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鞋底磨得發燙,好幾次差點被石頭絆倒。他能聽到身後傳來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和呼喊聲,田老實的哭罵聲,趙桂枝的嚎哭聲,還有些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像一鍋煮沸的粥,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抄近路穿過一片杏林,枝頭的杏花剛落,青澀的小果子掛在枝椏上,被他撞得簌簌往下掉。他跑到緩坡入口時,正看到田曉強跪在地上,被幾個後生拉著,嗓子已經喊啞了:“讓我下去!我要去救我妹妹!”
“曉強!別衝動!”王建國喊了一聲,跑到他跟前,“這坡陡,你下去也是添亂,我去!”
田曉強紅著眼睛看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他的胳膊:“王醫生!求你了!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
王建國沒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他脫下白大褂,露出裏麵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把褂子往田曉強手裏一塞:“幫我拿著。”然後轉身就往坡下沖。
這緩坡看著平緩,實則暗藏兇險。土是新翻的,帶著潮氣,腳下一滑就可能滾下去。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和酸棗棵子,尖刺像鋼針似的,紮在手上、腿上,火辣辣地疼。王建國顧不上這些,手腳並用地往下爬,膝蓋和手掌很快就磨出了血,滲在泥土裏,紅得刺眼。
他能聽到崖頂傳來的哭喊聲,能看到田老實癱在地上的身影,像段被曬枯的木頭。他咬著牙,加快了速度,心裏一遍遍默唸:田曉娥,你撐住,我來了。
越往下,灌木越密,幾乎遮住了視線。王建國撥開擋路的枝條,臉上被劃了好幾道口子,血珠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胸前的藍布褂子上,洇出一朵朵小紅花。他忽然聽到一陣極輕微的呻吟,像小貓在叫,若有若無。
“田曉娥?”他壓低聲音喊,側著耳朵聽。
呻吟聲又響了一下,就在前麵不遠的地方。
王建國心裏一緊,撥開最後一片灌木叢,終於看到了她。
田曉娥趴在一叢茂密的沙棘後麵,背朝上,藍布褂子被劃開了好幾個口子,露出的後背滲著血。她的頭歪在一邊,額頭上的紗布早就被樹枝刮掉了,傷口重新裂開,血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裏,把領口染得通紅。
“田曉娥!”王建國幾步衝過去,跪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把她翻過來。
她的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王建國伸手探她的鼻息,又摸她的頸動脈,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搏動,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還好……還有氣。”他鬆了口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血和泥,糊了一臉。
他不敢隨便挪動她,怕傷到骨頭。他先檢查了她的傷口,額頭的傷在流血,後背被沙棘劃了好幾道口子,最深的一道能看到白森森的肉。但最讓他擔心的是,她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褲腿已經被血浸透了——恐怕是骨折了。
“田曉娥,醒醒。”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聲音放得很柔,“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王建國,我來救你了。”
她的睫毛顫了顫,眼皮動了動,卻沒睜開。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
王建國知道不能再等了。他脫下自己的藍布褂子,撕成幾條,先把她額頭的傷口按住止血,又小心地把她的左腿固定住,盡量不讓骨頭錯位。做完這些,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來。
她比昨天更輕了,像片被雨水打濕的葉子,毫無生氣地靠在他懷裏。王建國能感覺到她溫熱的血蹭在自己胸前,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藥味,那是昨天他給她換的葯留下的味道。
“忍一忍,我們馬上出去。”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抱著田曉娥,開始往坡上爬。這比下來時難上十倍,腳下的泥土打滑,懷裏的人雖然輕,卻需要用盡全力穩住。他的膝蓋在地上磕出了血,手掌被尖刺紮得全是小洞,每爬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崖頂的呼喊聲越來越近,田曉強的聲音尤其清晰:“王醫生!怎麼樣了?!”
“還活著!”王建國扯著嗓子喊,聲音嘶啞,“搭把手!”
很快,坡上垂下一根粗麻繩,是村裏的後生找來找的。王建國一手抱著田曉娥,一手抓住麻繩,在上麪人的拉扯下,一步一步往上挪。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照下來,晃得他睜不開眼,他死死咬著牙,眼睛盯著崖頂的方向,那裏有光,有希望。
終於,他爬到了崖頂。田曉強和幾個後生立刻圍上來,想幫忙,卻又不知道該怎麼下手。王建國把田曉娥遞給田曉強:“小心點,她腿可能斷了,快送醫療所!”
田曉強抱著妹妹,手都在抖,眼淚掉在田曉娥蒼白的臉上:“曉娥……哥對不住你……”
“別廢話了!快送過去!”王建國吼了一聲,自己也因為脫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田曉強如夢初醒,抱著田曉娥就往醫療所跑。趙桂枝哭著跟在後麵,田老實拄著根樹枝,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麵,老淚縱橫。村民們也跟著往醫療所湧,議論聲、嘆息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沉重的歌。
王建國坐在地上,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裏空落落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血和泥,看了看被劃破的手和磕破的膝蓋,忽然覺得很累。他撿起地上的白大褂,抖了抖上麵的土,重新披在身上,儘管上麵沾滿了血汙,卻依舊挺括。
風還在吹,吹過崖邊的歪脖子柳樹,枝條嘩啦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麼。王建國抬頭望瞭望遠處的姑射山,山尖依舊藏在雲層裡,沉默而威嚴。他忽然覺得,這大山裏的日子,像這懸崖一樣,看似平靜,底下卻全是看不見的兇險。
他慢慢站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往醫療所走去。那裏有等著他的病人,有需要他處理的傷口,還有一個命懸一線的姑娘,等著他去救。
醫療所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趙桂枝壓抑的哭聲。王建國推開門走進去,陽光落在他沾滿血汙的白大褂上,像給這灰暗的屋子,投進了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他知道,這場與命運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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