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裏的冬夜格外長,寒風卷著雪粒打在破門板上,像誰在用指甲刮。梨花把春燕送來的棉被裹得更緊些,懷裏揣著狗剩留下的那本育秧手冊,紙頁的邊角被體溫焐得發潮。她數著窗欞上的冰花,一片,兩片,直到天亮——這樣的日子,已經熬了三個月。
開春時,村東頭的王媒婆突然找上門來。那天梨花正在院裏翻土,準備種點青菜,王媒婆裹著件灰棉襖,踩著院子裏的薄冰進來,鞋跟敲在凍硬的地上,“噔噔”響。
“梨花妹子,忙著呢?”王媒婆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眼神卻在她身上溜來溜去,像在打量件待售的物件,“我來給你說門親事。”
梨花的手頓在鋤頭把上,指甲縫裏的泥漬嵌得生疼。她沒抬頭,聲音悶在喉嚨裡:“我不嫁。”
“傻妹子,”王媒婆湊過來,拉著她的胳膊往屋裏走,“女人家哪能單過?尤其你這情況……我給你說的是鄰村的趙老實,人如其名,老實巴交的,媳婦前年沒了,帶著個娃過活。他說了,你過去隻管做飯洗衣,地裡的活他不讓你沾手。”
梨花甩開她的手,轉身往灶房走。灶台上的鐵鍋還沾著昨天的米湯印,是她用春燕送的小米熬的,隻夠喝兩頓。“我自己能過。”
“能過?”王媒婆跟到灶房,聲音壓得低了些,“你院裏的草都快齊腰了,井台的冰結得能站人,你挑水時摔了兩回,當我不知道?趙老實家有頭牛,有兩畝好地,你過去至少餓不著。”
這話像根針,紮破了她強撐的硬殼。是啊,她能過,可過得像株沒人管的野草。前兒個挑水時滑倒,水桶砸在腿上,青了一大塊,夜裏疼得睡不著,隻能咬著被子忍。她甚至開始怕陰雨天,破廟漏雨,炕總是潮的,骨頭縫裏都透著寒。
王媒婆見她不語,又添了把火:“趙老實說了,彩禮給你二十塊,還幫你把狗剩的墳頭修修,再立塊碑。他就圖個知冷知熱的人,你年紀輕,總不能守一輩子寡。”
“修墳”兩個字,讓梨花的心顫了顫。狗剩的墳頭還是土堆,下雨時會塌一小塊,她想去培土,卻連把像樣的鐵鍬都沒有。二十塊錢,夠買些好木料,把墳頭壘得結實些,再刻塊碑,寫上他的名字,不至於多年後被人忘了。
“我……再想想。”她背過身,看著灶膛裡的灰燼,聲音輕得像嘆息。
王媒婆走時,把趙老實的地址塞給她,說“三日內給個準話,人家還等著呢”。紙頁上的墨跡洇了些,“趙家莊”三個字歪歪扭扭,像個沒睡醒的人。
夜裏,梨花坐在炕沿,摸著狗剩的鐮刀。刀鋒銹得厲害,可她還是能想起他握著刀柄割稻的樣子,胳膊上的肌肉繃緊,汗珠順著下巴滴進土裏。她要是嫁了,算不算對不起他?
可轉念又想起王媒婆的話,想起漏雨的破廟,想起腿上的淤青。活下去,總得先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哪怕那地方不屬於自己。
第三天,她讓春燕捎了話,說“願意見一麵”。
見麵在趙家莊的村口老槐樹下。趙老實來得早,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袖口磨破了邊,用針線縫了個補丁,歪歪扭扭的。他看見梨花,臉“騰”地紅了,手在褲縫上蹭了半天,才憋出句:“俺……俺是趙老實。”
他比梨花大五歲,個頭不高,背有點駝,眼睛卻很亮,像藏著點怯生生的光。說話時總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哼,和“老實”兩個字倒是對得上。
“俺家就兩間土坯房,”他搓著手,腳尖在地上畫圈,“有頭牛,兩畝水田,夠吃。娃叫小寶,今年十歲,有點怕生,以後……以後會跟你親的。”
梨花沒問他身體如何,也沒問他家底,隻問了句:“你真能幫狗剩修墳?”
趙老實愣了愣,隨即點頭如搗蒜:“能!俺這就去買磚,找石匠刻碑,保證弄得妥妥的。”
他的樣子有點憨,梨花忽然想起狗剩第一次跟她搭話時,也是這副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心尖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下,有點酸,又有點軟。
婚事定得快。趙老實果然依言修了墳,新磚壘的墳頭整整齊齊,碑上刻著“亡夫狗剩之墓”,字刻得不算好,卻很用力。梨花去看時,蹲在墳前,把那頂歪蝴蝶草帽放在碑上,輕聲說:“狗剩,我要走了。你別怨我,我得活著。”
風捲起紙錢,打著旋飛上天,像隻白色的蝴蝶。
嫁過去那天,梨花沒穿紅,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頭上別了朵乾槐花——是去年從狗剩墳頭摘的,一直夾在育秧手冊裡。趙老實趕著牛車來接,車鬥裡鋪了層乾草,放著個紅布包,裏麵是給她的新鞋,鞋底納得很密,針腳卻歪歪扭扭。
路過狗剩的墳頭時,梨花掀起車簾,看那新修的墳在夕陽裡泛著土黃色的光,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擦掉,怕趙老實看見。
趙家的院子很小,兩間土房並排著,院牆是用黃泥糊的,裂了好幾道縫。趙老實的兒子小寶站在門口,穿著件打補丁的棉襖,瞪著眼睛看她,眼神裡全是敵意,像隻被侵犯了領地的小狼崽。
“小寶,叫嬸。”趙老實推了推兒子,聲音帶著點討好。
小寶把頭扭向一邊,哼了聲,轉身跑進裏屋,“砰”地關上了門。
晚飯很簡單,玉米糊糊就著鹹菜。趙老實給她盛了碗稠的,自己喝稀的,說“你路上累,多吃點”。梨花沒胃口,扒拉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夜裏,趙老實睡外屋的小炕,讓她睡裏屋。梨花躺在炕上,聞著被子上的黴味,翻來覆去睡不著。牆上貼著張褪色的紅喜字,邊角捲了起來,是趙老實和他亡妻結婚時貼的。
她摸出育秧手冊,藉著月光翻到夾著槐花的那頁,指尖撫過乾枯的花瓣,忽然聽見外屋傳來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破風箱在拉。她披衣下床,走到外屋門口,看見趙老實蜷縮在小炕上,用被子矇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咋了?”她推開門,聲音帶著點遲疑。
趙老實慌忙掀開被子,臉漲得通紅,擺著手說:“沒事,沒事,老毛病了,嗆著了。”
梨花卻看見他枕頭邊的手帕上,沾著幾點暗紅的血。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沒說過自己有病,更沒說過會咳血。
“你……”她想問什麼,卻被他打斷了。
“真沒事,”他把帕子往懷裏塞,眼神躲閃,“天不早了,你快去睡,明兒還得早起。”
梨花沒再追問,轉身回了裏屋。炕還是涼的,可她覺得比炕更涼的,是心裏那點剛冒頭的、想安穩過日子的念想。他騙了她,就像王媒婆沒說他有病一樣,這樁婚事從根上就帶著隱瞞。
她坐在炕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狗剩。狗剩從不說謊,他說“明天給你摘槐花”,第二天一準把帶著露水的槐花捧到她麵前;他說“水稻能豐收”,就拚著命去侍弄,一點不敢偷懶。
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落在育秧手冊上,把“育秧”兩個字洇得模糊。她這是嫁了個什麼人?這個家,真的能給她遮風擋雨嗎?
外屋的咳嗽聲還在繼續,斷斷續續的,像在敲打她的神經。梨花把被子蒙在頭上,想捂住耳朵,可那聲音還是鑽進來,和狗剩臨終前的喘息聲重疊在一起,讓她渾身發冷。
天亮時,她看見趙老實把帶血的手帕埋在了院角的菜地裡,動作慌張,像在埋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梨花站在門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娶她,或許不隻是為了知冷知熱,更是為了找個人在他倒下後,能照看他和這個家,能照看小寶。
她成了個替代品,一個免費的勞力,甚至可能……是個送終的人。
早飯時,小寶故意把筷子扔在地上,說“被她碰過的東西臟”。趙老實瞪了兒子一眼,卻沒捨得罵,隻是撿起來,用布擦了擦,自己用了。
梨花看著這對父子,忽然覺得很累。她站起身,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把昨晚掉的落葉掃成一堆。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也不知道趙老實的病有多重。她隻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命運推到了風口浪尖,往前是未知的病痛和猜忌,往後是回不去的過去和空蕩的破廟。
掃到院門口時,她看見牆根冒出了幾棵青草芽,頂著泥土,怯生生地探著頭。她忽然想起狗剩說的,“草都能從石頭縫裏鑽出來,人憑啥不能好好活?”
是啊,總得活下去。哪怕這日子像杯摻了苦藥的水,也得捏著鼻子喝下去。
她把掃帚靠在牆上,轉身往灶房走,想去燒點熱水。路過外屋時,看見趙老實正偷偷往嘴裏塞什麼東西,看見她,慌忙把手背到身後。
梨花沒問是什麼,隻是掀開鍋蓋,往鍋裡添了瓢水。火塘裡的柴“劈啪”響著,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她知道,往後的路,怕是比在破廟裏的冬夜,還要難走。
可難走,也得走下去。她的眼淚,似乎在離開狗剩墳頭的那一刻,就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隻有咬著牙往前挪的力氣,像田埂上那幾棵剛冒頭的草,不管颳風下雨,先把根紮下去再說。
鍋裡的水漸漸熱了,冒出白氣,模糊了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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