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把縣城的柏油路曬得發軟,李小花騎著自行車往鄉中心小學去,車筐裡裝著剛從書店買的《唐詩鑒賞辭典》。前幾天小馬說想給學生們開堂古詩課,卻苦於找不到合適的教材,她特意跑了三家書店才尋到這本。
剛到學校門口,就看見小馬站在梧桐樹下等,白襯衫的袖口卷著,手裏攥著半截粉筆,像是剛從課堂出來。看見小花,他黝黑的臉上立刻漫開笑,眼角的紋路裡還沾著點粉筆灰:“咋跑來了?不提前說聲,我好去接你。”
“給你送書。”小花把書遞過去,看著他迫不及待翻開的樣子,心裏像揣了塊溫吞的糖。這陣子倆人處得熱絡,他總往縣城跑,有時是送鄉下新摘的核桃,有時是幫她修自行車;她也常來鄉下,坐在他的課堂後排聽他講數學題,看他把枯燥的公式講得像故事,學生們聽得眼睛發亮。
“下週六鎮上有廟會,”小馬忽然紅了臉,手指在書頁上劃來劃去,“我娘蒸了棗糕,說……說想請你去家裏嘗嘗。”
小花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熱烘烘的。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鄉下的規矩,帶物件回家見娘,就是把這門親事認下了。“我……我得備課。”她嘴上推辭,心裏卻甜得發顫。
“我幫你備!”小馬立刻說,“晚上我去你宿舍,你講語文,我做題,不耽誤你。”他說得急,像怕她跑了似的,逗得小花忍不住笑了。
可這笑意沒在臉上掛多久,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刮散了。
週三下午,小花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文,梅花大嫂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上的笑僵著,像被凍住了似的:“小花……你……你別往心裏去啊……”
“大嫂咋了?”小花放下紅筆,心裏咯噔一下。
梅花大嫂搓著手,半天說不出話,最後一跺腳:“小馬那小子……他娘給他瞅了個縣城的姑娘,是公司王經理的閨女,聽說在供銷社當會計,家裏條件好得很……小馬他……他應下了。”
“應下了?”小花手裏的紅筆“啪嗒”掉在地上,墨汁在作文字上暈開,像朵難看的黑花。她看著梅花大嫂,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沒聽懂似的,“上週他還說……說請我去吃棗糕……”
“這不是他娘逼的嗎?”梅花大嫂嘆著氣,“他娘說,那王經理能給他在縣城安排工作,不用再待在鄉下教書了,還能給他買輛自行車……小馬是個孝子,架不住他娘哭啊……”
小花沒說話,隻是彎腰去撿那支紅筆。手指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抓空了,最後終於攥住,筆桿硌得手心生疼。窗外的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誰在哭,又像誰在笑。
她忽然想起小馬給石頭背書包的樣子,想起他講數學題時認真的眼神,想起他紅著臉說“我幫你備課”的模樣……那些畫麵像碎玻璃,紮得她眼睛生疼。
“他自己咋說?”小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他沒說啥,就說對不住你。”梅花大嫂看著她發白的臉,心疼得直抹淚,“這渾小子,我早知道他娘不是省油的燈!當初說得多好,說就喜歡你這樣有文化的,結果還是嫌你家是農村的,嫌你爹(指曹二蛋)是個醫生……”
後麵的話,小花沒聽清。她隻覺得耳朵裡嗡嗡響,像有無數隻蟬在叫。辦公室裡的同事看她不對勁,過來扶她,她卻一把推開,抓起自行車鑰匙就往外跑。
她要去找小馬,她不信。那個會把香菜從她碗裏挑出來的人,那個說“黃土坡埋不住金”的人,怎麼會說變就變?
鄉中心小學的放學鈴剛響,學生們揹著書包往外湧,像群剛出籠的小鳥。小花在人群裡找小馬,眼睛掃過一張張笑臉,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著,疼得喘不過氣。
終於,她看見他了。他正蹲在地上,給石頭講錯題,手指在地上劃著算式,側臉的輪廓在夕陽下暖暖的,還是她熟悉的樣子。
“小馬!”小花喊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調。
小馬猛地抬頭,看見她,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法。他慌忙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來蹭去,臉漲得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說的是真的?”小花走到他麵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你要去縣城了?要娶王經理的閨女了?”
小馬的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滾,最後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是……我娘……我娘身體不好,我想讓她過幾天好日子……”
“所以你就騙我?”小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地上,濺起小小的塵,“上週你說請我吃棗糕,是騙我的?你說幫我備課,也是騙我的?”
“不是的!”小馬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兔子,“我……我掙紮了好久……我娘以死相逼,我……”
“所以你就選了她,放棄了我,放棄了你的學生?”小花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很陌生。那個說“看著娃們有出息,值”的人,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沒放棄學生!”小馬急了,聲音帶著哭腔,“我……我隻是想換個環境,能讓我娘過得好點……小花,我對不住你,真的對不住你……”
石頭站在一旁,仰著小臉看他們,手裏還攥著小馬給的糖,怯生生地問:“李老師,你咋哭了?”
小花蹲下身,摸了摸石頭的頭,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想起自己為啥回縣城,想起那些在山裏跋涉兩小時上學的孩子,想起黑板上寫的“知識改變命運”……原來有些命運,不是知識能改變的,是人心自己選的。
“石頭,要好好讀書。”小花站起身,沒再看小馬,轉身就走。自行車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像她心裏的裂帛聲。
小馬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手裏的半截粉筆被攥得粉碎。風吹過梧桐樹葉,嘩嘩作響,像是在替他哭,又像是在罵他傻。
回到縣城時,天已經黑了。惠娥聽說了這事,連夜從村裡趕過來,看著女兒紅腫的眼睛,心疼得直掉淚:“咱不稀罕他!那小子配不上你!娘再給你找個好的,比他強一百倍!”
小花趴在母親懷裏,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得渾身發抖。這些年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能扛住教學的壓力,能頂住生活的苦,卻沒料到一場還沒開始的愛戀,就能把她擊得粉碎。
“娘,我是不是不好?”她哽嚥著問,“是不是因為我家在農村,是不是因為我爹是個醫生……”
“胡說!”惠娥打斷她,捧著她的臉,認真地說,“我閨女是全縣最好的老師,是名牌大學畢業的,誰也比不上!是他瞎了眼,是他沒福氣!”
曹二蛋在一旁抽著煙袋,一句話也沒說,可煙袋鍋子敲得桌角邦邦響,眼裏的紅血絲像要滲出來。第二天一早,他沒打招呼就去了鄉中心小學,把小馬堵在教室門口,什麼也沒說,就那麼看著他,眼神沉沉的,像壓了座山。小馬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頭垂得低低的,連句“叔”都沒敢喊。
日子還得往下過。小花把所有精力都撲在學生身上,備課到深夜,改作業到天亮,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把心裏的窟窿填上。學生們看出她心情不好,課堂上格外安靜,連最調皮的男生都坐得筆直。
有天課後,班長怯生生地遞過來張紙條,上麵是全班同學的簽名,歪歪扭扭的,最後寫著:“李老師,我們會努力考大學,不讓你失望。”小花看著那張紙條,眼淚差點掉下來。
深秋的一天,小花去公社辦事,路過供銷社,遠遠看見小馬和一個穿紅棉襖的姑娘站在一起,姑娘手裏拎著塊花布,笑靨如花。小馬推著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暖水瓶,是他以前說過好幾次想買卻捨不得買的那種。
他也看見了小花,臉上的笑瞬間消失,慌忙低下頭,拉著那姑娘就走,腳步快得像在逃。
小花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拐進巷子,心裏忽然就不疼了。像被針紮了一下,疼過之後,就結了痂。她想起惠娥的話:“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想起曹二蛋總說:“選種子得選抗風的,不然一場雨就倒了。”
她轉身往學校走,腳步輕快了許多。路邊的野菊花開得正艷,黃燦燦的,在秋風裏搖搖晃晃,卻始終沒彎腰。她摘了一朵別在發間,陽光照在臉上,暖融融的。
回到學校,辦公桌上放著封信,是石頭寄來的。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李老師,小馬老師走了,去縣城當幹事了。新來的老師不好,總打人。我想你了。”
小花拿著信,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找出信紙,認真地回:“石頭,好好聽講,不管誰教,都要好好學。等放寒假,老師去看你,給你帶《唐詩鑒賞辭典》。”
寫完信,她抬頭望向窗外,白楊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像無數隻向上伸展的手。她知道,失去的不會回來,但前方還有很多等著她——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未完成的夢想,那些在黃土坡上紮下根的希望。
惠娥後來又託人給她介紹物件,她都笑著婉拒了。“娘,不急。”她給母親捶著背,“等學生們都考上大學,等我把該做的事做完,緣分該來就來了。”
曹二蛋在一旁抽著煙袋,笑著說:“咱小花有主見,隨她。”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溫和,像看著當年那個在田埂上追蝴蝶的小丫頭——長大了,懂事了,也更像棵能扛住風雨的白楊樹了。
冬天第一場雪落下時,小花收到了石頭的回信,裏麵夾著片乾枯的梧桐葉,葉麵上用鉛筆寫著:“李老師,我會努力的。”小花把葉子夾進教案本裡,看著窗外飄飛的雪花,忽然覺得心裏很踏實。
有些愛情就像這雪花,看著很美,落在手裏,很快就化了。但有些東西比愛情更長久——比如責任,比如夢想,比如那些在黃土坡上,一代又一代人往下傳的,關於踏實和堅守的故事。
而她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