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把黃土坡烤得冒了煙,白日裏毒辣的日頭剛沉進山坳,晚風就裹著寒氣往骨縫裏鑽。李惠娥把最後一把玉米秸碼上柴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天邊的晚霞正一點點褪成醬紫色,像塊被揉皺的舊布。
“小花,回家了。”她朝院裏喊了一聲,喉嚨裡發緊——這幾日隊裏搶收秋糧,她跟著男人們在地裡割了三天玉米,嗓子早就喊啞了。
院裏沒動靜。惠娥心裏咯噔一下,快步掀簾進窯,隻見小花趴在炕沿上,小臉燒得通紅,睫毛上掛著汗珠,嘴裏哼哼唧唧的,小手滾燙得像揣了個炭團。
“小花!小花!”惠娥撲過去抱起女兒,手剛碰到娃的額頭就嚇得縮回手——那熱度燙得嚇人,像是要把皮肉都燒化了。她慌忙解開小花的衣襟,想讓娃涼快些,卻見娃嘴唇乾裂,呼吸粗得像拉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嗚咽。
“咋了這是?”環宇娘端著剛縫好的鞋底走進來,看見小花的樣子,手裏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晌午還好好的,咋說燒就燒了?”
“下午還跟丫蛋在院裏追蝴蝶呢,”惠娥的聲音發顫,手指抖得係不上娃的衣襟,“許是貪涼,趴在井台邊玩水了?”她抱著小花往灶房跑,想舀點涼水給娃擦身子,剛跑到門口就被老人拉住。
“傻閨女!燒得這麼厲害,哪能沾涼水?”環宇孃的聲音也帶了哭腔,卻比惠娥鎮定些,“快!去叫曹醫生!”
惠娥這纔回過神,轉身就往外沖。院門口的老梨樹下,她白天曬的玉米還攤在席子上,金黃的玉米粒被風吹得滾來滾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可她哪還有心思管這些?腳下的布鞋被玉米秸絆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她踉蹌著站穩,赤著腳就往村東頭跑。
秋夜的露水已經打濕了土路,踩上去涼冰冰的,石子硌得腳心生疼,可惠娥感覺不到。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找曹醫生,救小花。村東頭的曹二蛋家亮著燈,窗紙上映著個低頭忙碌的影子,是曹醫生在搗葯。
“曹醫生!曹醫生!”惠娥拍著柴門,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快!救救我家小花!”
門“吱呀”一聲開了,曹二蛋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褂子,手裏還攥著個葯杵。他三十齣頭,眉眼清秀,鼻樑上架著副用線纏著的舊眼鏡,是村裡唯一讀過醫校的人。“別急,慢慢說。”他扶著惠娥的胳膊,指尖帶著草藥的清苦味。
“小花燒得厲害,”惠娥喘著粗氣,眼淚混著汗往下淌,“嘴唇都紫了,您快去看看!”
曹二蛋沒再多問,轉身從屋裏拎出藥箱,鎖了門就跟著惠娥往村西頭跑。他的布鞋在土路上踩出急促的聲響,眼鏡片被夜霧蒙上了層水汽,他時不時停下來用袖口擦一擦,腳步卻沒慢半分。“娃白天吃啥了?有沒有咳嗽?”他邊跑邊問,聲音平穩得讓人安心。
“就喝了點玉米糊糊,”惠娥的聲音還在發顫,“沒咳嗽,就是傍晚開始蔫了,剛才突然就燒起來了……”
跑到王家窯門口,就聽見環宇娘在裏麵急得直哭。曹二蛋大步跨進窯,放下藥箱就往炕邊湊。小花已經燒得迷迷糊糊,小腦袋歪在枕頭上,嘴裏胡亂唸叨著“娘……糖……”,滾燙的小手在空中抓著,像是在撈水裏的月亮。
曹二蛋摘下眼鏡,用乾淨的布擦了擦,然後輕輕托起小花的下巴,藉著煤油燈的光看她的舌苔。“舌頭絳紅,”他眉頭微蹙,又摸了摸娃的額頭,指尖的溫度讓他臉色沉了沉,“再量個體溫。”
他從藥箱裏拿出個體溫計,甩了甩,小心地夾在小花的咯吱窩下。等待的那幾分鐘,窯裡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爆花的聲音。惠娥攥著拳頭,指節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曹二蛋,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環宇娘在一旁抹眼淚,嘴裏不停地唸叨:“老天爺保佑,保佑我家小花……”
“拿出來吧。”曹二蛋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惠娥慌忙去取體溫計,手一抖差點掉在地上。曹二蛋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四十度二,得趕緊去縣醫院。”
“縣醫院?”惠娥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那得二十多裡地,這黑天半夜的……”
“不能等天亮!”曹二蛋的語氣斬釘截鐵,他快速開啟藥箱,拿出支退燒針,“先打一針退燒,能撐一會兒。但這燒來得蹊蹺,怕是急性肺炎,村裡治不了,去晚了有危險。”
針頭紮進小花胳膊的瞬間,娃哼唧了一聲,卻沒醒。惠娥看著藥水一點點推進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曹醫生,這可咋去啊?”環宇娘哭著問,“走路得走四個鐘頭,娃哪能等得起?”
曹二蛋往灶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煤油燈忽明忽暗。“有兩個法子,”他快速盤算著,“要麼用我的自行車,我馱著娃,惠娥你跟著跑;要麼去隊裏套馬車,馬車快,還能讓娃躺著。”
“馬車!用馬車!”惠娥立刻說,“娃燒得這樣,坐自行車顛得慌!”
“我去叫隊長!”環宇娘抹了把淚就往外沖,被曹二蛋攔住了。
“您老在家看著家,我去。”他把用過的針管放進消毒盒,“惠娥,你趕緊找床厚被子,把娃裹好,我去隊部套車,最多一刻鐘就回來。”
他抓起藥箱就往外跑,褂子的後襟被風掀起,露出裏麵打了補丁的白襯衫。惠娥看著他消失在夜色裡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曹醫生給環宇爹看咳嗽,也是這樣,深更半夜揹著藥箱跑了三裡地,看完病還留下草藥,分文沒收。村裡人都說曹二蛋是菩薩心腸,他爹臨死前囑咐他“行醫先行善,別賺虧心錢”,他記了一輩子。
惠娥手忙腳亂地找被子,把環宇娘給小花做的新棉被翻出來,又鋪上件舊棉襖當褥子。小花在她懷裏哼了一聲,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花乖,咱去醫院,看完就不燒了。”惠娥哽嚥著說,嘴唇吻著娃滾燙的額頭,那溫度燙得她心尖發疼。
沒等夠一刻鐘,院外就傳來了馬蹄聲和車軸轉動的“咯吱”聲。惠娥抱著小花衝出去,隻見曹二蛋趕著輛馬車停在門口,車轅上掛著盞馬燈,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隊長站在車旁,手裏攥著根鞭子:“惠娥,快上車!曹醫生說娃急著看病,我把隊裏最好的那匹黑馬套上了!”
“謝謝隊長!謝謝隊長!”惠娥語無倫次地道謝,曹二蛋已經跳下車,伸手接過小花,小心翼翼地放進鋪好被子的車廂裡。“你也上來,”他對惠娥說,“坐穩了,咱得快點趕。”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前進,黑馬跑得飛快,馬蹄踏在結了薄霜的地上,發出“嗒嗒”的脆響。馬燈掛在車轅上,光影在車廂板上晃來晃去,像跳著不安的舞。惠娥坐在車廂裡,把小花摟在懷裏,娃的頭靠在她胸口,呼吸還是粗重,卻比剛才勻了些。
曹二蛋坐在車頭趕車,時不時回頭問一句:“娃咋樣了?”
“還燒著。”惠娥的聲音帶著哭腔。
“別擔心,”他的聲音透過風聲傳過來,很穩,“到了醫院就好了。縣醫院的王醫生是我老師,對付小兒肺炎有經驗。”
夜風吹得車廂板“哐當”響,惠娥裹緊了身上的棉襖,還是覺得冷。她望著車窗外,黑沉沉的田野像塊巨大的墨布,隻有遠處偶爾閃過幾點燈火,是零星的村莊。她想起環宇在時,小花發過一次低燒,環宇揹著娃走了八裡地去公社衛生院,回來時腳底板磨出了血泡,卻咧著嘴笑:“咱閨女沒事了。”
眼淚又湧了上來,她趕緊別過臉,怕曹二蛋看見。車廂裡,小花忽然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惠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腳亂地給娃順氣:“小花不怕,娘在呢……”
“讓娃側躺著,”曹二蛋的聲音從車頭傳來,“別嗆著。”
惠娥趕緊照做,把小花的頭偏向一邊。娃咳了幾聲,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小眉頭卻始終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可怕的夢。惠娥輕輕撫平女兒的眉頭,指尖觸到的麵板依舊滾燙,她的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著,疼得喘不過氣。
馬車翻過一道梁時,忽然下起了小雨,細密的雨絲被風卷著打在車廂上,發出“沙沙”的響。曹二蛋把自己的褂子脫下來,從車簾縫裏塞進來:“給娃蓋上,別再著涼。”
“那你咋辦?”惠娥問。
“我沒事,年輕火力壯。”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可惠娥聽著,卻覺得鼻子發酸。她把褂子蓋在小花身上,布麵上還留著淡淡的草藥味,像曹醫生身上的味道,讓人莫名地踏實。
雨越下越大,黑馬跑得更急了,馬燈的光暈在雨幕裡晃來晃去,照亮了前方泥濘的路。曹二蛋時不時甩一鞭,吆喝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夜裏傳得很遠。惠娥看著他的背影,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貼在額頭上,可他的腰桿挺得筆直,像棵在風雨裡不肯彎腰的白楊樹。
“快到了!”曹二蛋忽然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興奮,“看見縣醫院的燈了!”
惠娥扒著車簾往外看,果然,遠處的黑暗裏透出一片橘黃色的光,像黑夜裏的燈塔。她的心一下子鬆了,眼淚卻忍不住掉下來,這一路的煎熬、恐懼、擔憂,在看見那片光的瞬間,全都化作了滾燙的淚。
馬車衝進縣城時,雨已經小了。縣醫院的大門敞開著,傳達室的老頭聽見馬蹄聲,披著衣服跑出來:“是曹二蛋不?”
“李大爺!快叫王醫生!”曹二蛋跳下車,聲音都帶著急,“有個娃急性肺炎,燒到四十度二!”
他轉身掀開車廂簾,小心翼翼地抱起小花。惠娥跟著跳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倒,被他伸手扶了一把。“別急,有王醫生在。”他的手很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王醫生已經帶著護士等在門口。他頭髮花白,戴著副金絲眼鏡,看見曹二蛋懷裏的小花,立刻招手:“快放床上!測體溫,準備輸液!”
護士們忙碌起來,體溫計、聽診器、輸液瓶在燈光下閃著光。曹二蛋站在一旁,跟王醫生快速說著病情:“下午還好好的,傍晚開始發熱,剛才量四十度二,打了退燒針沒見效,呼吸急促,有囉音……”
王醫生聽完,用聽診器在小花胸口聽了聽,眉頭緊鎖:“是急性肺炎,再晚點就危險了。準備青黴素,做皮試。”
惠娥站在牆角,看著護士把針頭紮進小花的手背,娃疼得哼了一聲,卻沒醒。她的腿還在抖,剛才一路緊繃的神經突然鬆弛下來,反倒覺得渾身無力。曹二蛋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水:“喝口水,沒事了。”
“曹醫生,謝謝你……”惠娥的聲音哽嚥著,說不出更多的話。
“謝啥,應該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雨珠,“我在這守著,你去那邊長椅上歇歇,等天亮了再說。”
惠娥沒動,隻是望著病床上的小花,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串晶瑩的淚。窗外的雨停了,天邊泛起淡淡的白,縣醫院的院子裏,那匹黑馬正在吃草,曹二蛋的褂子搭在馬背上,還在往下滴水。
曹二蛋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拿出隨身攜帶的葯書翻看著,眼鏡片在晨光裡閃著光。惠娥看著他,忽然想起村裡人說的,曹二蛋原本有機會去城裏大醫院工作,可他爹走時囑咐他“村裡不能沒有醫生”,他就留了下來,守著這個小村子,守著藥箱,守著那句“行醫先行善”。
天亮時,小花的體溫終於降了些,呼吸也平穩了。王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沒事了,再輸兩天液就能出院。二蛋,你把娃照顧得及時,再晚一個鐘頭,就麻煩了。”
曹二蛋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還是老師您醫術高。”
惠娥走到他麵前,深深鞠了一躬:“曹醫生,大恩不言謝,我……”
“快別這樣,”他趕緊扶住她,“都是鄉裡鄉親的,說這些見外了。等娃好了,我再給她開幾副調理的草藥,保證比以前還結實。”
太陽升起來時,金色的光透過急診室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小花的臉上,娃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烏溜溜的,像雨後洗過的黑葡萄。“娘……”她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哎!娘在!”惠娥撲過去,緊緊握住女兒的小手,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甜的。
曹二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悄悄轉身往外走。他要去趕馬車回村了,隊裏的活還等著他,村裏的病人還等著他,他的藥箱,永遠都在需要的地方。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通往遠方的路,踏實而溫暖。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